2016年9月30日 星期五

《光影之境》Ch5 蝕光之塔 (4)

【作者】左林 &火箭

骨獸 繪 by JadeMere (from Farewell on DeviantArt)

  影塔、石塔、心塔為諾提司人最具重要精神意義的三座高塔,三塔繚繞著王都城堡,形成一個巨大的正三角形。雖然諾提司人不知道,不過在相對於他們光影介面的另外一端,正是路西斯的水神殿、火神殿與基準神殿。而諾提司國的心塔,正是祭拜基準女神之處。
  心塔內不見奮勇殺敵的戰爭雕像,四處刻著人們日常生活的細緻浮雕,從種田、捕魚、釀酒到祀神,浮雕上人們的表情無一不快樂。只要誠心信仰女神,生活該如此單純幸福。
  基準女神巍峨的雕像立在心塔中央,女神手中提著天秤,一端是羽毛,另一端則是一塊刻有十字光紋的紅色石頭,看似一輕一重,卻奇異地達成平衡。
  那塊心型的赭紅色石頭名為「基準之心」,只要一個人的心沒有沉重如鉛的罪惡束縛,便有機會得到女神的認可,獲得女神無比光榮的印記。
  薩佐的身上當然沒有基準之心,不過對薩佐來說,基準之心只是個認可罷了,沒有丁點實用價值,一個王不需要無用的東西錦上添花,不過依照出征前的傳統,他還是對女神跪下,而後頭兩位王子跟著跪下。
  「祈求基準女神守護我們旗開得勝,殺戮邪獸,彰顯您在世間的律令。」三人同聲祈禱。

  儀式結束後他們前往兵器庫,侍從幫他們穿上戰袍時,薩佐冷然開口。
「希望你們剛才有誠心敬拜。」
你認為我們沒有?古倫不願回應。
「相信我們的誠心敬拜已經傳達至女神的耳中,女神必能保佑我們出征順利。」或許想解除這段時間的尷尬氣氛,厄里亞先開了口。
「如果只要『誠心』就有用,那麼誠心治國,是否人民也應當……心懷感激?」薩佐冷哼一聲,一名僕人戰戰兢兢地幫國王別上藍色披風。
「父王……我了解您的努力與用心,不過如果您能參考雷貝斯伯父的治國之道……」說到一半,古倫忽然感受到一圈冰冷纏繞上他的脖子。
「不准在我面前提到那個名字。」薩佐的手指在空中畫出一個符文,魔法的氣息在空氣中舞動。
古倫試著解釋,張口,卻發不出一絲聲音,而脖子上浮現一圈黑色符文。
禁語之術。
「很好,長大了,越來越有意見,是吧?可惜你開口毫無經過審慎思量。」薩佐瞇眼看著古倫。「我就給你一道治國的習題。今年已經是連續第六年農作歉收,每個城市都喊著要更多糧食,你會怎麼分配?」
古倫瞪著父親,指著脖子,猶如在說這樣他是要怎麼回答。
「等你想清楚再回答。」薩佐的嘴角抿出一絲冷笑。「我想,四個小時應該夠吧。」四個小時為通常出征一次的時間,也代表禁語之術會在之後解除。
「厄里亞,我也為你準備了一道習題。」薩佐嚴厲的目光對上他另一名兒子。「每座城市都要求補助,國庫早已虧損,這問題你會怎麼解決?」
厄里亞像古倫一樣低頭行禮,接下父王的考題。
雙胞胎在沉默中準備好出征的武器──古倫拿起他的三弦弓「鷹弧」,以浸過魔藥的藍紫色的猛禽翼骨製成,上下弓臂為飛揚展翅的鳥形,尾端綁上了三條發光似的白弦;厄里亞則在胸前皮帶和腰帶上都插上了一把把漆黑輕薄、彎曲刀鋒,宛若一條條黑色小蛇的「迴血」。
他們一走出兵器庫,狼與鷹戰士長便單膝下跪,迎接三位王族。
「古倫王子殿下、厄里亞王子殿下,歡迎您們的加入,第一次上戰場前,請問您們有無問題?」鷹戰士長史提對兩位王子問道。
「……」羞憤的紅暈染上古倫雙頰。
「史提戰士長,古倫王子……」厄里亞正想低聲解釋。
「古倫王子正在受懲。」薩佐冷冷拋下一句。
史提這才注意到了愛徒脖子上的黑色符文。「陛下,戰場上若王子殿下無法與我們溝通必要訊息,考量到王子尚缺實戰經驗,恐怕會有不少風險。請您解除禁語之術。」
薩佐已經離去,策馬到隊伍最前方。
「好吧,請古倫王子殿下不要離我太遠,使用弓箭不需要離敵人太近,應該不會有問題吧,哈哈。」
古倫卻和薩佐一樣無視史提,他憤怒地躍上馬背,盡力遏止自己瞪向父親,還有把背上弓箭丟掉的衝動。
他從一開始就只想學與雷貝斯一樣的魔法套卡,他的房間裡也藏有一套,不過才剛學到一點皮毛,就被父親逼著去學弓箭。向鷹戰士長學弓箭他還可以接受,最讓他無法諒解的還是薩佐抹殺雷貝斯存在的各種手段,包含禁止大魔導士巴索羅繆教授任何有關魔法套卡的知識。
「那只是無聊又愚蠢的把戲!」薩佐不只一次這麼說。
縱然古倫想私下研究,但魔法套卡的一切彷彿就與雷貝斯一同逝去。
四聲號角響起,代表今天四點鐘的方向偵測到骨獸出沒,軍隊開始往邊境邁進。
基準女神的恩德所創造的大地大約兩百里,中央為山城堡壘,二十里內住了大約三十多萬人,而國境六十里的外圍差不多是就村落的終點,偶爾還有骨獸出沒的蹤跡。兩百里之外的世界逐漸失去實體,滿佈灰霧,而其後就是會湧出骨獸的異界。
骨獸有著各種野獸的輪廓,也有肉,但他們的肉是透明的,因此清楚可見其中的牙齒與骨頭。這是一種極邪惡的存在,無論是人還是其他動植物,凡諾提司的生物一死,皆回歸黯影,唯一例外的就是這種從異界中不停爬出的怪物,尤其自從雷貝斯死去之後,異界的封印便逐漸衰弱,使得骨獸肆無忌憚地從狹縫中湧出。
在通過七十里界線上一座基準女神踩著骸骨之神的巨大雕像時,士兵們勒馬停步,鏗鏗擊敲武器。
「願女神護佑!」所有士兵齊聲高喊,即將面對初戰的兩兄弟不禁緊張起來。
經過女神雕像之後,軍隊的行進速度加快,奔馳的戰馬吐起陣陣白煙。
「異界之霧!」一名斥侯喊道。
遠方出現一團灰霧,既不飄散,也不隨風飄動,宛如一塊詭異灰斑,一吋一吋地前進。異界之霧本來應該是諾提司與異界交界之處的霧氣,但當這灰霧從破損的封印離開邊界,往大陸中央前進時,便會開始腐蝕土地。
「燒!」史提大喊,同時十名弓箭兵立即以爆裂箭擊中那團灰霧。霧顫抖了一下,然後向內縮成漩渦,消失。
親眼見到那異界之霧在眼前盤繞,古倫不禁打一個冷顫,雖然異界之霧能輕易以火燒毀,但沒有人想碰觸,就怕沾染上和瘋王法洛一樣的無盡空虛詛咒。他抽出一支箭預備。
「我們要打骨獸了!我們要打骨獸了!」厄里亞在一旁嚷嚷,畢竟游離的異界之霧也是骨獸出現的前兆。
古倫用穩定的手拍了拍厄里亞的肩膀,然後指向厄里亞的手套。
「感謝提醒!」厄里亞立即摸了摸他手套上所鑲的核眼石,兩團紅色火球立即在他身邊圍繞。核眼石除了提供攻擊輔助效果,最主要是產生只有人類能看到的標記,避免擁有複製能力的厄里亞遭到士兵誤傷。
嗚──
代表骨獸出現的號角響起,響亮的聲音壓迫著急速鼓動的心臟,期待與恐懼流進兩兄弟的血液中。弓箭兵擺好陣式,他們蹲下時盔甲輕聲敲擊。
薩佐盯著遠方,古倫和厄里亞也隨著父親的視線看去,三十幾隻讓他們驚駭的骨獸從地平線上浮現,三頭蛇、齒虎、角獅、劍豬、傘頭巨蜥、六角羊,還有他們無法形容的古怪樣貌,像是身上有板片、尖刺,六隻腳等奇形怪狀。骨獸雖千奇百樣,但其實沒有太多必要去辨認牠們原本的樣貌,眾人所見皆為約莫一層樓高左右的骸骨,和折射著銀色月光,隨呼吸上下起伏的透明肌肉。
骨獸看到了軍隊,張開巨嘴發出厲聲。
「弓箭手,射擊!」
史提一聲令下,滿天箭雨射上了骨獸。箭穿透肉,卡入骨獸的骨骸之中,有兩隻倒了下來。
第二波箭雨射出時,薩佐提起青焰與冰華,來到最前方,身邊是德斯蒙德,而厄里亞和古倫並列在狼軍團副戰士長珊卓佩克的身邊。
「殺!」士兵們發出整齊劃一的洪量吼聲。
隊伍最前排的士兵平舉長矛,縱馬向前,怪物大聲咆哮狂奔,但訓練有素的士兵們無畏地全速衝鋒,如同一長排尖刺,扎入巨獸的厚皮體內。隨著骨獸的尖吼和肉體撕裂聲音,戰鬥的聲音如音波般擴散開來。
因長矛而摔倒的骨獸立即被士兵圍殺,然而後頭的骨獸越過死去的屍體,衝入軍隊之中,張開牠們長滿尖牙的巨嘴,四處撕咬。
薩佐從容地提起冰華,利刃的寒光驟起,一隻骨獸的頭顱與牠的身體分離,那大如樹的頭顱飛了出去,大嘴似乎還要咬上前方的人類。
碰!德斯蒙德以戰鎚將骨獸頭顱打爛,同時那隻骨獸的身體轟然倒地。
鷹戰士團退到稍遠處,五名術士圍成一個巨大圓圈,隨著他們朗聲唸誦咒語,大地震動,隆起一座山丘。鷹戰士團立即登上視野良好的高處,以他們的弓弩射殺骨獸。古倫歪頭思考了一下是否要跟著史提戰士長登上山丘,隨即決定獨自獵殺骨獸試試,他放開韁繩,身影從馬背上消失。
厄里亞仍握著韁繩,他明白自己的複製能力適合近戰,但越靠近戰爭漩渦的中心,心跳大如鼓聲,撞擊他的胸膛。
不遠處一隻骨獸高舉雙蹄踩下,幾名士兵被猛烈的衝擊拋向半空,其中一人直接被踩在地上,頭顱與身軀破裂,黑血隨腸子、肝臟一起汩汩流出,然後他全身迅速爬滿黑色紋路,接著全身變黑,死了。
巨大旌旗隨風晃動,旌旗的黯影掠過黑色屍體,然後飄離之時,地上只剩下盔甲。亡者加入黯影,並從黯影中回歸基準女神的懷抱。
厄里亞第一次看到人死在眼前,看得心驚。
「王子殿下,小心!」
聽到警告喊聲,厄里亞一抬頭便看到一頭齒虎外型的骨獸正躍到半空中,對他露出森冷的獠牙。
「死骸骨的!」厄里亞決定豁出去,他翻身離開馬鞍,地上一個翻滾,等他站起時,已經變成那隻骨獸的樣子,四隻迴血化為他指間的爪子,他伸出巨獸的手掌,巴向對方。
那隻齒虎骨獸一時困惑於厄里亞的幻象外表,於是迴血順利刺入骨獸的脖子中,劃開了一道大口子,大量透明黏稠的血噴到厄里亞的身上。
厄里亞的下一擊,便是人類的攻擊方式,他將迴血從下方刺入骨獸胸腔的中央,那裡正是心臟的位置。骨獸流出的血不再透明,而是濁綠色的──迴血帶有無比劇毒。
只消幾秒鐘,骨獸開始搖搖欲墜。
在厄里亞要將迴血從他第一隻獵物的胸腔中抽出之際,耳邊傳來另一隻骨獸高頻的怪叫。他一時沒有理會,因為他以為在他的複製能力的幻象下,骨獸應該不會對同伴攻擊。
沒想到那隻長了角的骨獸低頭往他一衝。
「啊!」厄里亞高聲慘叫,右肩傳來一陣劇痛。
角獅骨獸的額前利角鑽進厄里亞的肩膀,厄里亞可以聽到自己的鎖骨應聲而斷的聲音。怪物瘋狂地搖頭晃腦,要將這個傷口變成無法挽回的大窟窿,厄里亞硬退了兩步,將怪物的角拔離身體,一邊縮回人形,希望傷口也會隨著他縮小而變小。他抖著身子站起,要逃離那正低頭踏腳,重新尋找攻擊目標的巨大骨獸,沒想到雙腳開始發軟。
咻咻咻!
連發的羽箭凌空而至,狠狠射入那隻攻擊厄里亞的骨獸。從骨獸透明的肌膚中可以清楚看到三隻藍鋼箭矢分別穿入了怪物眼窩與鼻樑,怪物發出淒厲的尖嘯,盲目地到處狂踏。
啪!古倫出現在骨獸頭頂上,直接將第四隻箭送入怪物腦門,那隻骨獸暈眩般一陣踉蹌,終於倒下。
「哥……」
古倫出現在厄里亞的身邊,摟住癱倒的弟弟,厄里亞身上汩汩流出的黑血迅速沾濕兩人的戰袍。
古倫焦急氣憤,他揮舞著弓,想對士兵下令,但苦於無法發聲,於是朝德斯蒙德的盔甲上射了一支爆裂箭,,炸開的箭矢與火星順著黑色盔甲落下。狼戰士長調轉馬頭,黑色頭盔下肅殺的目光射向古倫,古倫瞪了回去,指著手中的厄里亞。不久,一隊保護王子的重裝兵與負責治療的術士即刻前來。
「不用擔心,厄里亞殿下沒有生命危險。」鷹副戰士長席拉唸完止血咒後告訴古倫。
我要護送我弟弟安全到達後方。古倫點點頭,卻跟著厄里亞的擔架走向救護馬車。
「哥哥,我沒問題。」厄里亞勉強舉起沒受傷的左手,指向上方。「快回戰場吧,以免父王生氣。」
古倫看向厄里亞所指的方向。父親踩在空中的月環上,綜觀戰場全局,似有若無地瞥了他們一眼。
你就真的這麼不在乎我們的死活?古倫舉起長弓鷹弧,卻是瞄準薩佐。
古倫的箭矢驟然發出青色火光。
這是薩佐唯一親自教古倫的攻擊強化法術,卻也是古倫在這時首先想起來的可恨魔法。
薩佐從月環上躍下,順勢以冰華一揮,斬斷一隻骨獸的巨腿,斷腿的骨獸無法反擊,因為牠早被凍結在原地,三名士兵立即前去處理那隻骨獸。薩佐再次踏上月環,舉起青焰殺向另外一隻骨獸,劍深深刺入骨獸的身體中,薩佐踩在骨獸身上,只見青色火焰在透明的肉體內擴散,那隻骨獸發出一陣尖叫熊熊燃燒起來,瞬間便化為黑煙。
那隻骨獸消失後,薩佐和古倫與厄里亞之間沒有任何障礙物。
薩佐冷酷的目光朝他們兩人射來,手中的青焰之劍發出陣陣火光。
古倫放箭,卻是擊中薩佐身後遠方的另一隻骨獸。
薩佐揚起嘲諷般的冷笑。
古倫握緊鷹弧的雙手顫抖抽蓄,咬牙啐了一口氣。
那隻被古倫射中的骨獸,箭矢在牠透明的身體中散發出了和父親攻擊招式一樣的明亮青焰,那隻骨獸發出雷鳴般的哭號,轟然倒地──一箭斃命
「哥!」厄里亞透著恐懼的催促聲拉回了古倫的注意力。「我會沒事的!別讓父王有理由罰我們兩個!」
古倫不情願地點點頭,身影倏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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