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2日 星期五

《光影之境》Ch1 鏡中人影 (2)

【作者】左林 &火箭

俄本夏起得很早,看見窗外已經站著一隻慕琳鳥。這種鳥極為稀有,牠們夏天出生,秋天長成,與大部分的生物恰恰相反,冬天是牠們一生中最精華的時候,因此,也有人稱這種鳥為「逆時」。
早上牠們會在窗邊唱歌;晚上就停在夜行人的肩上,用那小小、厚實且溫熱的翅膀替人們取暖;一年將盡的時候,到處都可以聽到牠們急切的求偶聲,因為牠們必須在春天之前完成交配。
當人們歡欣喜悅的迎接春天,牠們就寂寞黯然的死去。
俄本夏打開窗讓慕琳鳥進來,也讓冷冽的寒風順勢闖入,她打了個哆嗦,連忙把窗子關上。
「看看你這可憐兒,」俄本夏輕柔撫摸不住顫抖的鳥兒,愛憐地說:「你一定凍壞了吧?進來這裡身子暖和些嗎?喔,不行,我不會把你放到爐邊上的,要是爐火把你漂亮的羽毛燒著了可不好。」
俄本夏纖細的手指在慕琳身上來回輕撫,想要分一些體溫給受凍的小鳥。當初牠第一次飛近俄本夏窗邊的時候,還是一隻羽毛未豐、灰撲撲的雛鳥,如今才一眨眼,就長滿了五彩斑斕的羽毛,很快地牠就要完成一生的使命然後殞落了。
每次想到這裡,俄本夏就要忍不住流淚。
這個世界上,只要是能以「生命」計量的東西,都有其一定的長度,比如說,慕琳鳥是「十個月」;白鶯,兩年;老鼠,三年;長角斑羊,五年;紫樺樹,三百年。
人,八十年。
八十年聽起來好像很漫長,如果能沒病沒痛沒意外地走到人生盡頭似乎也挺好,但這一生若有所求的話似乎又稍嫌太短。因為壽命的限制,有些人積極奮起,但也有人偷懶怠惰,甚至消極地以倒數的方式迎接生日。反正無論在世的時候成就多高、多威風,八十歲生日的那天終歸一死。
也就是說,路西斯的人出生的時候便知道自己的忌日了。
當然有很多人致力追求長生不老的方法、妄圖打破女神定下的絕對平衡,但全都以失敗告終。
真的無法打破女神規定的平衡嗎?
俄本夏想,隨即又輕笑著搖搖頭。
別傻了,身為人人羨慕的公主金身,還有什麼不滿足的?是捨不得這身分?地位?萬人擁戴的虛榮?還是金銀財寶?
都不是。
對單純的俄本夏,這些都不足以誘惑她,她只是想知道「盡頭」之後還有什麼。
雖然說只要是人都會死,正如同存在的東西,總有一天都會消失,那消失之後,就是虛無了嗎?
那,虛無之後呢?
一開始就不存在的東西,是不是就沒有結束?
俄本夏坐在窗邊,用漂亮的貝殼梳子滑過一頭柔順的黑色短髮。那如烏絲一般的秀髮,連在夜晚都能被月光照射的閃閃發光。
敲門聲響起。
「姬蓮騎士駕到囉!俄本夏,你起床沒?」與此同時,門被一把推開,來人竟然一點都不避諱,一邊大聲報上自己的名姓,一邊直直地朝俄本夏走去。
「姬蓮,謝謝你,我已經起床了。」俄本夏優雅地站起身子,把梳子端正放在化妝台上後才向前一步投入姬蓮敞開的懷抱。
姬蓮,白騎士團團長,人稱「白光的姬蓮」。與組織龐大的紅騎士團相反,白騎士是由少數人擔任的皇家親衛隊。而姬蓮是公主的兒時玩伴、如膠似漆的好姊妹,兩人自小膩在一起,雖然不能穿同一件胸罩,但全國裡敢直接闖入公主香閨、又直呼其名的,大概也只有姬蓮了。
「沒事扯什麼『胸罩』。」許弘威冷冷地說。
「我這是比喻呀!人家不是常拿『穿同一條內褲長大的』來形容兩個好哥兒們?既然她們是女孩,便有女孩的用法。」賴家祥說的理直氣壯。
「我看全世界會這樣用的也只有你了。」許弘威不以為然。

姬蓮雖然年紀輕輕,卻是擔負皇家安危的騎士團長,靠得當然不是走後門,而是得天獨厚的精靈混血,也因此時常招來旁人的嫉妒中傷。
俄本夏把目光移到姬蓮身上:「姬蓮,你來的真早!」
「不早了,要遲到了,快走吧!」
俄本夏這才慌慌張張地回到梳妝台前繼續打點門面。
姬蓮在一旁看著說:「你不考慮把頭髮留長?」
「你覺得留多長好?」
「留到這裡。」姬蓮走近俄本夏身邊,在她背部輕輕戳了一下。
俄本夏在鏡子前扭動腰肢,想看仔細姬蓮手比劃的位置。
姬蓮性子急,深怕俄本夏扭斷脖子,一手就把梳妝台上的鏡子拆下來,調整了角度讓俄本夏看仔細。
「這鏡子很重的,你小心點。」俄本夏忍不住說了一句,剛才姬蓮魯莽地把鏡子拆下來可把她嚇壞了。
「沒問題的,我這麼強……」
鏘!
說時遲那時快,姬蓮想把鏡子掛回牆上,結果不慎敲到梳妝台緣,轉眼只見鏡子碎了一地。
「啊!」
「回頭我再買個更美的賠你就是,快去神殿要緊。」姬蓮打了個哈哈。
俄本夏倒沒有非得要她賠償不可,只是心疼鏡子就這麼碎了,很可惜。
臨去前,俄本夏獨自到大廳與國王皇后道別。
大廳內,國王與皇后各自坐在一張頗有氣勢、猩紅色絨布的王座上,高聳寬闊的椅背好像拔地而起的小山,靜靜地支持這個王室。國王還在忙著跟宰相交換意見,一張清瞿的老臉微微透著汗珠;皇后卻是側著身子,一手支著頭,另一手則看似隨意地架在扶手上,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俄本夏一路從門口踩著厚重的紅毯走近。
兩旁分別交錯站著兩排身穿跟姬蓮一樣雪白盔甲的親衛隊,幽靜而肅穆,就像落在紅地毯邊的銀色雪花。
俄本夏恭恭敬敬站在距離王座階梯三步之遙處,行了一個公主式的屈膝禮,說:「父王,母后,我走了。」
「去吧!孩子,路上小心。願戈露睿亞女神的榮光降臨於我們的子民。」
「願基準女神的庇蔭永恆常在。」俄本夏乖巧應諾。
至於國王,則是連頭都沒抬一下。
俄本夏也不願出聲打擾,因為她知道,忙於公務的父王只會看她一眼,一臉威嚴地點點頭。
離開的時候,俄本夏顯得有點失落。
皇后是個高貴而典雅的女性,但她很少陪在俄本夏的身邊,故事書裡讀到母親的慈愛、溫和,雖然皇后也有,可是俄本夏能親近她的機會少之又少。
國王與皇后都沒有出來為俄本夏送行。
「等等!」許弘威再次打岔。
「又有意見?」
「為什麼話題突然沈重起來?你是想暗示什麼嗎?現代親子疏離的社會反思?」
「想太多,我只是不想落入那種父慈子孝的窠臼。」賴家祥翻了下白眼,他真的很受不了有人三番兩次打斷自己的故事,還不斷想挑戰他的劇情設定。
心中帶著幾分苦澀,俄本夏一行人來到水神戈露睿亞的神殿。
光之國路西斯裡有三大神殿,除了主神基準女神之外,另外還分別供奉火神伊格安與水神戈露睿亞。
相傳伊格安與戈露睿亞本來是鑲嵌在女神頭髮上的兩顆星,一左一右,亙古恆常地替女神照亮四方。
然而有一天,伊格安與戈露睿亞不知道為了什麼事,一言不合就在女神頭上打了起來。
這一打,就打了三萬三千年。
基準女神的脾氣居然挺好,任伊格安與戈露睿亞在頭上搗亂了三萬三千年。
直到有一天她終於受不了了。
女神將這兩顆星一左一右分別取下握在手裡,盤算該如何勸說其中一方認輸或是握手言和。
但伊格安與戈露睿亞怎麼可能輕易低頭?
兩顆星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單就重量與光芒來看,真的不相上下。
於是女神心裡就有了主意。
她想:「水與火,生生相絆,不也是基準均衡的一部份?」
主意定下,女神便讓光芒下凡到人間,去告訴光的子民從今以後要擁戴新的神,祂們是火神伊格安與水神戈露睿亞。
路西斯人惶恐地接受了。
他們當然不敢忘本,於是在基準神殿左右,分別又蓋了火與水的神殿,從地圖上看起來,三座神殿的地理位置正好形成一個巨大的正三角形。
戈露睿亞的水神殿終年就像被水沖洗著一樣潔淨清爽,甚至連那淺藍色的柱子和牆壁上都有一圈一圈漣漪狀的水痕,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濕濕潤潤又晶瑩剔透,但如果用手碰觸,卻是乾燥冰涼。
掌管三大神殿、地位最崇高、有著一張稜角分明、令人望而生畏面孔的日殤主教赫朗二世是路西斯第五十代主教;在主教之下,還有堪稱左右手的兩位神官:「晝晷神官」辛薇拉,與「夜魅神官」諾莉葉,這兩個人不僅官銜相斥,連個性也都大相逕庭。想當年她們剛入神殿的時候,還是粉雕玉琢的兩個小蘿莉……
賴家祥說著,嘴角不禁上揚起來,看起來似乎對自己目前的故事安排—情節合理、人物突出—非常滿意。
但依照許弘威對他的瞭解,肯定是從「小蘿莉」三個字聯想到什麼齷齪的地方去了……
「等一下!」許弘威忍不住把數學課本拿出來摔在桌上,發出好大的聲響。至於為什麼要拿數學課本,可能跟他這次指考成績不理想有很大關係。「什麼叫做『想當年』?還『小蘿莉』咧!分明是逼我吐嘈!難道她們從故事一開始就變成糟老太婆了嗎?」
賴家祥倒是不以為意,悠悠哉哉地說:「我怕你覺得前半段太嚴肅,故意製造些『笑』果。」
「一、點、都、不、好、笑!」許弘威真恨自己剛才還對這位中文系大哥有一絲的敬佩。
「好、好。」賴家祥舉起雙手裝作投降的樣子,繼續說故事。
其實辛薇拉與諾莉葉不久前還只是一般的低階祭司,輾轉輪調才獲得現在這個位子。
晝晷神官辛薇拉生得唇紅齒白,非常討人喜歡,尤其一跟男人講話就羞紅的臉蛋更讓人忍不住要多看兩眼,因此只要有她出現的場子,男性信徒都會多個三四倍;相反地,在夜晚遊走的夜魅神官諾莉葉,則有著凜然不可逼視、如夜后般的壓迫感,往往讓人敬而遠之。尤其晚上本來就鮮少人到神殿參拜,只要她出現在大廳,就連祭司都躲得老遠。
然而今天是「大參拜」,因此不管是辛薇拉還是諾莉葉,都得跟著日殤主教赫朗二世一起到水神殿主持儀式。
「大參拜」的人潮把原本冷清的水神殿擠得「水洩不通」。
雖然人潮洶湧,卻不嘈雜。
悠揚的樂音迴盪在神殿裡,舉目所望卻不見有任何樂團在演奏。
因為神殿裡的樂聲完全是靠潺潺流水流過石板下數以千排貝殼的聲音,那溫潤圓滑的聲音,正適合水神殿這樣靜謐的處所。
俄本夏踏進正殿大廳的時候,恰好聽到日殤主教赫朗二世帶領台階下的男男女女唸誦禱文:

女神使光的子民沒了影子,
當要他們知道不可行走在影路,
不可做那光照不了的暗事。
女神又命光的子民服侍光耀與水潤的輝容,
令他們知道萬物的根底有其源本,
不妄圖非人的智力,不貪求非人的作為……
諾莉葉和辛薇拉以及另外三位祭司一起站在青石砌成的祭壇上。諾莉葉平常晝伏夜出,因此非常厭惡大參拜,只見她低垂著頭,輕晃著身子拼命驅趕睡意,反觀辛薇拉則一臉輕鬆自若。祭司們手捧著猩紅軟墊,三個墊子上各放著三樣神器,分別是:聖杯,聖鑰以及神器——阿塔塞克西斯項鍊,也就是聖書上所言:「水潤的輝容」。
俄本夏走上祭壇以後便虔誠跪在戈露睿亞神像前。
主教的大參拜結束後,一旁神官迅速地把感謝文唸完,整個儀式就算結束了。眾人默禱一番便各自散去。
正當俄本夏也要跨出神殿時,忽然瞄到牆角有個東西在閃閃發光。
「咦?有個鏡子在這裡?」她好奇趨前瞧個仔細。是一面雕工精緻非常的古銅鏡。
神殿用的鏡子怎麼會放在這不起眼的角落?
姬蓮順著俄本夏的視線望去,也發現了那面鏡子。
「你喜歡?」姬蓮說著,逕直走過去把銅鏡拿起來挾在腋下,動作自然地好像那本來就是她的東西。
俄本夏驚訝地看著姬蓮走回來,問:「是妳的?」
「不是,反正也不知道是誰的,妳想要我就拿了。」
「這是偷……」俄本夏慌了,她雖然一眼就喜歡上那鏡子,但畢竟家教良好:「這樣不好,妳放回去吧,也許它的主人等一下就來取了。」
姬蓮嘖了一聲。
正巧辛薇拉與諾莉葉走過來,看到姬蓮腋下的大鏡子,便笑說:「騎士大人,原來這是您的東西?」
姬蓮乾笑兩聲:「是、是啊,它跑到這裡來了,我找了好久。」
諾莉葉在一旁很不以為然:「也未免跑太遠。」
「姬蓮?」俄本夏狐疑地看著姬蓮。
「告辭。」姬蓮沒有回答,卻是巧妙地轉身拉著俄本夏迅速離開神殿。
其實俄本夏挺喜歡這樣,兩個人毫無顧忌地勾肩搭背走在一起,從肩膀傳來姬蓮手的溫度,像是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穩穩地守護著。
對姬蓮而言,俄本夏是比親生妹妹還重要的陌生人。
越是瞭解俄本夏,愈會有股衝動想要保護她。

到了城堡,姬蓮把鏡子擺到俄本夏的房間後便衝回騎士團本部。午間集訓結束,現在是用餐時間。姬蓮雖然很討厭騎士團的嚴苛訓練,但是對於結訓後的餐點卻情有獨鍾。
另一方面,同樣也用膳完畢的俄本夏回到房間,習慣性地坐在床沿看書,就在她翻開第一頁時,忽然瞄到牆上的鏡子。
她感覺有個東西,不,有個人在看她,就在這鏡子裡。
也許是從小被人保護慣了,她一點都不害怕,迅速闔上書本,走到鏡子前細細察看。
「有人在嗎?」她自言自語,又好像在詢問鏡子,然後笑著想:「鏡子裡面能住人嗎?」
俄本夏摸摸自己的手,再看看鏡子的厚度,要想把自己塞進去裡面是不可能的。
但看著自己在鏡子裡的倒影,難道不正是「她」住在鏡子裡的證據嗎?
那麼,住在鏡子裡的「她」,跟在鏡子外面的她是一樣的嗎?
鏡子裡的「她」,平常都在做些什麼呢?
古怪的念頭接二連三湧出,俄本夏忍不住將肩膀倚在鏡子上,揉揉太陽穴,喃喃自語:「基準女神啊……請賜給我智慧。」
忽然,奇妙的事發生了。
原本墨綠色的鏡面射出異樣的金黃光芒,刺得叫人睜不開眼。
俄本夏嚇了一跳,但那光芒卻讓人覺得溫暖且無惡意。
在光的籠罩之下,鏡子裡現出一個人影。
他生得英俊又漂亮,雖然年輕,卻有著凜然不可侵的威信。儘管衣飾有些灰敗褪色,但是仍有宮廷烜赫之家的氣息,曾經華麗的厚重毛呢袍子上盡是精工細織的繁複紋路、金線結成的穗花、銀絲繡上的徽章、絳紅毛皮披風上的花雕,無一不是告訴別人:他曾經身居豪門世家。
「請問您是……?」俄本夏小心翼翼地問。

是薩佐嗎?
  過了多久了?薩佐,你終於記起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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