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27日 星期五

《千年聖歌》08 人民的聲音 Voice of the People (3)

繪 by 酒酒客


在王國軍隊出發後不久,雷因來到了城堡內的餐廳,環視一周之後,拿出他從不離身的懷錶。時間是早上九點,分秒不差。這是雷因眾多原則的其中一個:三餐的時間必為九點、十二點、六點準點開始,而昨晚答應要一同用早餐,接著到城裡視察的那位任性行政官現在卻不見半點人影。美好的一天就從被放鴿子開始。
雷因嘆了一口氣,但仍然挑了個位子坐下,餐廳的女僕從送上了早餐:簡單的麵包及切片的火腿和乳酪,另外還有一杯毫無品味可言的酸咖啡。雷因皺起眉頭,卻依舊仔細將食物都切成一樣的大小後才放進嘴裡,他嚼著勉強可以下嚥的硬麵包,再喝了一口咖啡,瞬間打了一個冷顫。他最後決定放下餐具,用餐巾擦拭嘴角。
特洛伊,你最好有一個可以說服我的理由。雷因站起身,將餐巾摺疊好放在餐盤右側,表示用餐結束,事實上他根本沒吃幾口。他拄著柺杖,帶著一肚子氣向特洛伊的房間走去。
客房區位於城堡三樓,以網狀鐵梯與城堡內其他樓層連接。
站在特洛伊房間外的雷因敲了第五次門,裡頭依然毫無動靜。
正當他深吸一口氣,打算再敲一次門的時候,房內傳來了玻璃破碎的聲響。雷因臉色一沉,不假思索地從大衣口袋摸出了精巧的工具,將工具的尖端放進特洛伊房門的鑰匙孔中,開始解開房門鎖。這項技能在他從街頭的生活裡翻身之後就很少使用,但他每天仍然會帶著工具,就像護身符一般。
。門打開,房間內一片漆黑。
「特洛伊。」雷因試探性地叫喚,沒有任何反應。
他摸著牆壁,走到窗邊,拉開緊閉的厚重絨布窗簾,窗外刺眼的陽光突然照進室內。他調整了一下眼鏡在鼻樑上的位置,檢視房內,發現在一旁的書桌上趴著一個黑色身影,地上還有碎裂的酒杯。
「特洛伊?」雷因對著黑色人影詢問,人影則像是要躲避光線般整個瑟縮起來。雷因頓時覺得剛剛自己只是窮緊張,心情更加惡劣,他不耐煩地用拐杖掃開地上的碎酒杯,走近特洛伊。
在他低下身準備叫醒特洛伊的時候,額頭突然抵上一把槍。
雷因全身一僵,但在他準備要反擊的一秒鐘前,抵在額頭上的力道卻消失了。
「是你啊……」特洛伊費力地坐起身,將銀色的左輪手槍擱在桌面,手撐著頭,眼皮看起來彷彿有兩艘渡輪那麼重,講話的聲音也比平常更低沉沙啞。
「這是一個爽約的人應該有的口氣嗎?」雷因收起剛才正要用來反擊的小型手槍,語氣尖銳。
「抱歉。」特洛伊按摩著太陽穴,有氣無力地說。
雷因愣了一會兒,沒想到特洛伊會如此乾脆地道歉。他發現房間內的床鋪依然整齊,暗紅色的床單毫無皺摺,顯示根本沒有被使用過。另外書桌上堆滿寫了又揉掉的紙團,還有一罐空的威士忌酒瓶,剛才的破碎酒杯中也還殘留著少許暗褐色的威士忌酒,再加上眼前的人比平常深兩倍的黑眼圈。好吧,看來你又一夜沒睡
「算了,我從來就不認為你會準時赴約。」雷因無奈地說,同時對這麼快就原諒對方的自己感到絕望
特洛伊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了懷錶,因為睡眠不足,花了比平常多兩倍的時間思考,之後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向浴室。黑石城堡的熱水管線是由底下流經的溫泉提供,因此無論何時都可以方便地洗澡,無需等待僕人燒水。
「二十分鐘後,城堡大廳。」浴室的門關起前,特洛伊探出頭說。
「可以。」雷因轉身離開房間,默默在心裡祈禱不要再被放一次鴿子。

2019年9月24日 星期二

《千年聖歌》08 人民的聲音 Voice of the People (2)

攝 by Wanda


在距離拉斐爾一行人不到一公里處有座廢棄坑道,雖然洞口被封起來,但上頭的磚牆被打了個小洞。

「小王子果然來了。」昏暗的小洞中一顆向外窺視的眼睛眨了眨。

「軍區的傢伙們每次都安排長官來這邊看風景。」泰勒低聲說。

「沒枉費老子昨天抓來整座里斯塔山的毒蛇,好為兄弟們復仇!」

洛克大笑,將不停蠕動的麻布袋塞出洞口,往拉斐爾的方向一丟。

「讓我們為王子殿下送上一份大禮!」

「老大你真狠,那小王子像嬰兒一樣細皮嫩肉的,不知會被毒蛇咬成什麼樣哪!」泰勒嘿嘿笑了兩聲,和洛克輪流從洞口觀看後續。

 

*

 

伴隨著一聲槍響,不遠處傳來大喊大叫聲。

查覺到異狀的白隼立刻擋在拉斐爾身前,和丹頓一個點頭,一齊將手槍上膛。

「報告長官!」一個士官跑到三人面前,舉手行禮道:「前面有狀況!出現幾十條毒蛇!」

「哪裡?」白隼問道。

「路口,」士官因緊張而講話飛快。「下山唯一的路被堵住了!」

「丹頓上校,你保護王子殿下。」白隼將手槍槍口朝地,快速地退彈解除上膛插回腰際,將武器換成了劍。「我和其他人去清理蛇。」

「等等,白隼將軍。」拉斐爾輕聲說。「把劍收回去,拿棍子還是樹枝驅趕蛇就好了。」

「請恕在下直言。」白隼只好先將劍入鞘,微微欠身。「為了確保殿下行路安全,須將毒蛇盡數殺光。」

拉斐爾一聽臉色就變了。「不行!別因為這種理由殺生。」

「殿下?」

2019年9月20日 星期五

《千年聖歌》08 人民的聲音 Voice of the People (1)

喜歡喝茶的小拉 繪 by 迦夏


這樣的我卻親手抹去了一段意義非凡的歷史。

這是我刻意的輕忽,我的失職,我的恥辱。

但我從不後悔作了這個決定。

 

 

到黑石郡第二天,一月三十一日

 

拉斐爾一身冷汗地醒來,夢裡那死人猙獰的臉孔依然如此鮮明。

是的,他奪走了兩條生命。他只能不斷安撫自己,那裡是戰場,那些人是暴徒,他是為了自衛。

片刻之前的夢境裡,他不停奔跑著,努力想擺脫追逐他的血紅人形,倉皇間,他看到不遠處出現了被稱為伊絲共鳴者的黑髮少女,如同滿天節當時一樣站在高轎上。他拼命跑過去,載著少女的琉璃雕花轎子卻飄了起來,離他越來越遠。

刺痛的恨意扎進背上,他回過身,看見那兩個被他殺死的人,貼近他,面容模糊,全都一片紅。

場景重現了。他揮起了劍,貫穿第一個人的胸口,然後再捅入第二個人的咽喉。

他重新殺了他們。

兩個紅色人形復活似的再度站起來,眼神更加怨恨,然而他的身體卻像是只會重複表演的自動人偶,不受他控制。他想停下來,可是卻再次舉起了劍──

清亮的歌聲傳來。

伊絲神能原諒我的罪嗎?拉斐爾拔出了第一個紅色人形胸口上的劍,吶喊著,懇求著。

心臟的鮮血原本要噴到他身上,但眼前的紅如紅玫瑰凋謝,化為一片片落下。

拉斐爾發現自己也在碎裂,可他終於不必揮劍,能聽歌了。

 

喔,溫柔的女神,我們的孩兒迷失在塵世裡

我們的孩兒正在哭泣

我們的孩兒正在呼喚您……

 

一道陽光灑上琉璃轎子,在少女身邊散發出一大片七彩的光芒。她將雙手交叉在胸口,抬頭望著天空,唱著歌。

拉斐爾怔怔地聽著,希望少女向神明的祈禱中也包含了他卑微的願望。琉璃轎子依然越飄越高,歌聲變得遙遠微弱,身著藍色司祭袍的少女成為空中的一個小點,宛若停駐在彩虹上的青鳥,發出細小的啁啾鳴轉,直到蒼白的天空將她吞沒,再也看不見。

 

拉斐爾看向窗外,眼角還有些淚水。天還沒亮,尚未到起床時間,他已了無睡意、毫無留戀地下了床。事實上他害怕一閉上眼睛,那血腥的畫面會再度出現,伊絲共鳴者的安慰不過是永遠無法成真的渴求。

你看起來好累、好害怕。

站在洗臉臺前的拉斐爾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然後低下頭將整張臉徹底浸入注滿冷水的臉盆裡。

他打了個冷顫,抬起頭再看向鏡子,神色已恢復幾分冷靜。

不夠。

他強迫自己微笑。

他是名王子,他必須讓自己看起來很好。

房間裡很安靜,隔壁僕人房的凱還在睡,拉斐爾輕手輕腳地坐到床邊,拿起紫羅蘭,凝視著它。劍柄的雕飾沒有分毫刮傷,而劍身則被擦得乾淨,閃耀著漂亮的金屬光芒,和剛拿到的時候一樣無瑕,彷彿依然僅是個象徵王權的裝飾。

我們鍛鍊、學習,扛起治理國家的重任,並在國家危難時挺身而出。宰相亞伯說過的話在腦中響起。這是身為貴族的義務,也是特權。

可是信念是否能讓人變得無情?

拉斐爾咬著下唇,試圖讓自己如白隼一樣思考。

他想不起死者的面容,真奇怪,他明明有去看摘下頭盔後的他們長什麼樣子,還在心裡對他們道歉,但現在只記得他停不下揮劍的雙手。白隼那時一聲不吭地陪他望了一眼要送去處理的屍體,好像在說,沒什麼好值得留存記憶,他們誰也不是,就只是敵人。

2019年9月17日 星期二

《千年聖歌》07 黑石城堡 Blackstone Castle (3)

吹奏銀笛的特洛伊 繪 by 強爺


護送王子回客房後,白隼獨自站在黑石城堡的巨大落地窗前,點了一支菸,重重地吸進了一大口熱辣的煙霧,微弱的火光在昏暗的走廊上忽明忽滅。
即使是到了這麼晚的時間,整個城市還是這樣燈火通明嗎……他慢慢將煙吐在窗戶上,玻璃因為室內外的溫差而起了一層白色薄霧。
白隼記憶中的北方家鄉,是灰暗、並且毫無生氣的一塊冰原。到了寒冷的冬天,萬物更像是死去一般,只有失去秩序的暴風雪占據著整個城市。在燈油比黃金還要貴重的環境下長大的白隼,看到黑石郡的夜晚竟然亮如白晝,心中只有無限感慨。
他想起了因為打翻油燈而被父親痛罵的妹妹,在一旁收拾的母親,以及剛砍完柴回來,搞不清楚狀況的一對兄弟──
「好久不見了,白隼。」黑雁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白隼身旁,手裡拿著來自廚房的油膩雞腿。
白隼稍微拉開與眼前男子的距離。
「不要老是對我這麼冷淡嘛,我可是連晚餐都沒吃完,就出來找你耶!你好歹也說句『哇,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之類的。」他伸出手指一根根數著。「真沒想到都七年了,陪我聊個幾句吧!」說完,黑雁將白隼嘴上的香菸取下,抽了一口。
白隼要拿出第二支菸自己抽,卻沒想到黑雁將剛才那還有一半的菸丟到地上,用腳踩熄。
「別抽了啦,雞腿沾到菸味就不好吃了。」黑雁拿起雞腿在白隼眼前晃啊晃。「還有,如果我滿身菸味還去找我們家老大,他會直接賞我個痛快,明天我就變成運河裡的浮屍啦。」
「老大?」這個字眼引起了白隼的注意。
「黑石郡很厲害吧?明明是深夜還這麼明亮,真是見鬼了。」黑雁一邊咬著雞肉,一邊說著。
「黑石公爵值得你效忠嗎?」白隼冷冷地問。
「你認為值不值得效忠是你的事,」黑雁哼了一聲:「你根本無法理解離開家,連一毛錢都沒有的我要怎麼活下去。」
嚓的一聲,白隼劃下火柴,逕自點起下一支菸。
「我跟著給我錢的人,為他做事,就這樣而已。」黑的聲音有些委屈。
黑雁將吃剩的雞骨頭隨手一丟,將滿手的油膩抹在窗邊的昂貴窗簾上,露出惡作劇得逞的賊笑,伸了一個大懶腰。
「好像還是有點餓,再來一隻雞腿好了,這次要挑隻大的!」他對著白隼眨眨眼睛。「改天見,白隼哥哥。」
「嗯。」白隼隨口應了一聲之後,在嘴中吐出的煙霧中目送弟弟一溜煙消失在走廊的另一頭,耳邊傳來用口哨吹出的旋律。
「這是…以前一家人曾一起唱過的感謝食物之歌。「這首歌應該是在吃飽飯後才唱的吧。」他嘆了一口氣。「傻弟弟。」

2019年9月13日 星期五

《千年聖歌》07 黑石城堡 Blackstone Castle (2)

伊蘭卡.達爾馮斯 攝 by Wanda


王子離席之後,達契亞就失去了表演欲望,他收起誇張的笑容,在座位上聽著自己的親信們此起彼落的發言。他們不斷批評失態的丹頓,同時不斷讚美達契亞的寬宏大量,晚宴廳內的氣氛因此越趨熱絡。
正餐結束之後,一行人便轉至空間更寬敞的宴會廳,格局方正的空間內擺放著幾個圓桌,上面早已擺滿了餐後酒以及各種點心,酒紅色的沙發搭配著金屬扶手,在水晶燈的照耀下更顯得奢華。這頓晚飯吃的時間本來就比較晚,一直吃下來,到現在居然也要午夜了,特洛伊早已毫無食慾,再珍貴美味的食物對他來說都沒什麼差別,瓷盤裡的食物幾乎沒有動過。與特洛伊不同,一旁的雷因自顧自地拿起各種點心,在餐盤上排列整齊,表情就像正在描繪藝術品一樣認真。
在黑石城堡經常舉辦這類單純只為吃飯喝酒的聚會,不管是為討好公爵的貴族們,或者是擔心自己的穿著打扮跟不上流行的貴婦仕女們,在一個個瘋狂的夜晚,都像是趨光的蛾一樣,奮不顧身地在城堡裡徹夜狂歡,直到筋疲力盡為止。
今晚的宴席在規模上並不是最大的,但出席者在黑石郡的政治圈裡都佔了一席之地。不過只要有一群人,就會有位階高低差異出現。
黑石郡雖然礦產豐富,但地形崎嶇,糧食大多仰賴進口。因此,掌握住交通和重要礦產資源的伊蘭卡和擁有背風的豐饒谷地的法比歐,在達爾馮斯家族的地位就比一般親戚高上一階。
特洛伊靠在牆邊,觀察的主要就是這兩位。
儘管伊蘭卡俊美的臉蛋與身邊其貌不揚的父母形成強烈對比,卻沒有人會誤認他為私生子。他的五官有父母親的影子,卻沒有那種粗糙、讓人厭惡的不協調感。伊蘭卡的五官在遺傳上取得了意想不到的平衡點,不只大小和位置都恰到好處,他略略挑起的眉毛,讓深邃的眼窩帶有一股貴族慵懶的姿態,又像是對於一切極度不屑。此外,淡金色長髮在背後以緞帶綁出一束馬尾,深藍色晚禮服搭配濃烈的麝香香水,如此精心打扮的程度,連特洛伊都想為他拍手叫好。
與伊蘭卡相比,谷地農場長大的法比歐有著家族中少見的黝黑膚色,身形簡直像是一隻熊,銀叉銀刀在他手上彷彿都變成了小孩的玩具。不知道哪個可憐的家庭教師教導他禮儀,顯然無論花費多少心思,成效都會因他天生高大加上動作遲緩而大打折扣。另外,最近傳聞他為了在冬季能夠有充足的水源灌溉,投入了大筆資金在南水北送的工程上,也是因為如此,法比歐近來總是被標上「欠錢」的標籤,只要他一接近,其他的貴族都紛紛走避。
「法比歐叔叔,今天又是以什麼名目來跟公爵大人借錢呢?家裡的圍牆倒了?還是大廳的煙囪堵塞了?既然您的宅邸如此年久失修,不如就整個拆除重建算了,也許還能跟公爵大人爭取到一筆不小的維修補助呢!」伊蘭卡拿著酒杯大笑,尖酸刻薄的發言和精緻的外表呈現一種異樣的矛盾感。他絲毫不覺得以自己的輩分做這樣的發言有什麼不對。他的父母也跟著一起大聲笑罵,彷彿這輩子沒遇過這麼好笑的事情一樣。

2019年9月10日 星期二

《千年聖歌》07 黑石城堡 Blackstone Castle (1)

你想理解死亡嗎?」 攝 by Wanda



共鳴者,是一份榮耀,也是一種煎熬。
佇立於記憶之鏡面前,我凝視著我與兄弟共同擁有的容貌,同時祈求透過我們相互交織的靈魂,能讓我所吟唱的聖歌與我的靈魂產生共鳴。我曾經因此數次瞥見歷史的光流,但當我興奮地提起筆時,內心的澎湃卻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如此不停重複著喜悅、激動,最後又成了失落。


因為路上的意外,王子一行人直到天黑才抵達黑石郡,在他們進入市區時,天空開始飄下了混合灰燼的髒雨水。在這裡,住宅大樓與工廠混雜林立,而即使到了午夜,仍有許多餐廳和商店持續營業中。在燈光照射下,建築物互相交錯的黑影讓原本就參差不齊的市容顯得更加凌亂。許多還在店裡逗留的人們好奇地簇擁到街道上,從紅衣僕從佇列間,伸長著脖子探看這一群非同凡響的訪客。
拉斐爾踩上迎賓紅毯,看向今晚休息的地方。黑石城堡以紅黑色薔薇石打造而成,燈光映照下,宛若一座流溢著岩漿的火山。城堡門前掛著由玫瑰與頭盔所構成的巨大金屬徽章,拉斐爾認出那是達爾馮斯的家徽。同時他也看見了此行的另一個目標──達契亞‧達爾馮斯正帶著誇張的微笑等著王子一行人。
「新年時才期望王子殿下能蒞臨寒舍,今日您可就來了!」迎面而來的是達契亞過度熱情的語調。「歡迎歡迎,一路上您辛苦了。」
「黑石公爵,見到你真好,承蒙你親自前來迎接,我感到非常榮幸。」拉斐爾掛上微笑,有禮地伸出手。
啪嚓、啪嚓、啪嚓。就在雙方握手的同時,刺眼的鎂光燈閃起。新聞記者立即包圍上來幫兩人合影,留下「友好」關係的證明。
「想不到殿下您還沒踏進都城大門,就識破紅色火箭的陷阱,好好地挫了那些土匪一番,這下我非得好好招待殿下不可!」達契亞故作親暱地摟住拉斐爾的手臂,像是一隻大章魚。「雖然天色已晚,但殿下一路跋涉而來,想必已經飢腸轆轆了吧,待會還請和我們一起共享晚餐。」
「有勞公爵費心了。」拉斐爾依舊保持微笑,但腳下的步伐卻不自覺加快。

2019年9月6日 星期五

《千年聖歌》06 黑石郡第一日 First day in Blackstone (3)

洛克,胸甲上繪有三道火箭標誌 繪 by 強爺 



不久前,特洛伊和其他非戰鬥人員隨著一小隊保護他們的部隊,前往戰場最後方。
一個不知打哪來的重鎧兵發現他們,揮舞著大刀,朝他們衝了過來。正當隨行部隊要反擊那個敵人時,特洛伊瞪向那個盜匪,眼中紫光閃爍。
你要找的是小王子,你對我們不感興趣。
那個盜匪愣了一下,立即轉身回到戰場。
特洛伊哼了一聲,一邊慢吞吞地跟著隊伍移動到安全的地方,一邊饒富興味地觀察這場混戰。
發狂的動物、愚蠢的搶匪,和一個吉祥物王子。」特洛伊嘲諷地評論。「簡直就是馬戲團表演。」
但從莫名其妙的跳車開始,特洛伊就覺得狀況有些奇怪。他試著聽遍了四周所有人的聲音,王國軍沒有人預先看到埋伏在岩石後方的紅色火箭,紅色火箭裡也未埋藏任何間諜,沒有人知道王子是如何獲得情報,發現對方陷阱。
馬匹嘶鳴聲傳來,原來是搶匪抓住了幾匹戰駒,但那些馬兒一反馴良的樣子,像野馬般激烈跳動著,想要掙脫箝制,若干搶匪因此跌倒在地,還被牠們憤怒地踩了幾腳。更奇怪的是,之後這些馬居然自動回到戰場裡橫衝直撞,聰明地專挑敵方下手。
「這些馬匹就像是聽得懂人話……」特洛伊用手搓著下巴,回想起晚宴當天發生的奇怪現象。海倫對這傢伙也很感興趣,我們似乎有著同樣未知的力量,但是……又有著足以互相排斥的差異?
「特洛伊,你想加入他們的戰鬥嗎?」拄著拐杖的棕色西裝男子催促著。
「你多心了,我從不做浪費體力的事情。」特洛伊頭也不回地離開戰場。

*         

「我們抓到王子了,王國軍放下武器!」洛克大吼。
戰場上槍聲、金屬武器相擊、和咆哮聲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停止動作,望向王子被抓的地方。
拉斐爾從白襪子身上跌下後,連忙趁亂離開原地。那時他不知道身邊有誰,下意識便呼喚其他馬兒們來幫忙他,但他第一次將心思用在這麼危急的事情上,一慌張,一股力量從心底急衝上來,心神炸開了似的分散到每匹馬兒身上。
以往拉斐爾只用他的特殊能力和鳥兒花草溝通,從沒有過這種經驗。眼前的畫面變成了好幾個,他可以同時間看到戰場各個角落的情況,腦海中流入馬匹的嘶鳴聲與人們憤怒的吼叫聲。除了他不曉得自己本人在往哪走,連有人緊緊揪住他的衣領,他也僅僅感到胸口不太舒服。
「喂!王子殿下,第一次上戰場嚇傻了嗎?還是被我們的洛克嚇呆了?」好像有人在大笑,還在他耳邊打了個響指。
耳邊傳來高亢的鳥鳴和一陣劇烈的撞擊聲,一股熾熱的情感中斷了他和馬兒們的混亂連結,換回熟悉的對象。拉斐爾眨了眨眼,感知回到自己身上,一切恢復正常,只見彗星凌空而下把抓住他的粗壯手臂撞開。
「他深淵的畜牲!」那個人咒罵到。
拉斐爾退了幾步,聽著彗星氣憤的高聲鳴叫,他心裡也湧起與獵鷹同樣的殺意。只見有一個充滿威脅性的身影伸出手來,他下意識地舉起紫羅蘭,猛力刺向襲擊者。
「啊?」那個男人驚訝地哼了一聲。
紫羅蘭鋒利的劍刃輕易刺穿厚重的金屬板甲,不偏不倚地貫穿了對方胸口。
拉斐爾慢慢睜大眼睛。

2019年9月3日 星期二

《千年聖歌》06 黑石郡第一日 First day in Blackstone (2)

攝 by Wanda


鐵軌上有一個和鐵道同樣顏色、難以察覺的障礙物。按盜匪們原本的劇本發展,應該是火車撞上那堅硬異物後,脫離軌道翻車,直接造成王國軍重大傷亡!接下來他們便能趁敵人措手不及之際,衝進車內奪走武器、擄走當中那位最重要的人物。然而事實卻沒有照這劇本走。

「他們發現我們了?怎麼他深淵的所有人都下車了?」

寂靜的岩丘間,傳來了低沉的咆哮聲。

聲音的主人正是紅色火箭的首領洛克,他是一個全身長滿肌肉的兩米巨人,連臉部都是由分明的肌肉組成,當他沉著臉,露出牙齒時,那些肌肉彷彿讓他從怒目橫眉的人類,變成了令人腿軟的野獸。

「洛克,你知道的,該來的主角有來就好。」

岩石間探出一顆眼珠,居然說起話來。

不過當洛克的巨掌伸向陰影,停在隱約的肩膀線條上時,便能發現在岩縫中原來藏著一個戴著單邊眼罩的矮小男子。灰黑的頭髮,塗滿油灰的臉,灰黑的衣服,全身與旁邊的岩石幾乎融為一體,除了臉上掛著的一只銅鈴大眼。

「情報無誤,國王派了王子過來。」獨眼男子說。

「國王唯一的孩子?泰勒,你說,國王是腦袋進水啦!」

洛克用望眼鏡去看的時候,獨眼泰勒──雖然只有一只眼,但視力超乎常人,五百公尺外地上的硬幣他也能看得一清二楚──點了點頭。

「就是那穿著白色軍服的小男孩。」

「瞧他那身這麼招搖,簡直是活靶子!」洛克冷笑一聲。

「你知道的,在這種狹窄的地形開戰,千萬大軍也佔不到丁點便宜。」

「很好!把王子抓來當人質,好好敲國王一筆!」洛克把望遠鏡丟到地上,發出好大的噹聲。

「他深淵的,洛克,這是我們最好的望遠鏡!」泰勒咕噥一聲,撿起望遠鏡,心疼地檢查上面的新凹痕。他是不需要望遠鏡,可是就一個資源匱乏的盜匪團,每樣東西都得珍惜,不然下次洛克要用望遠鏡卻發現沒有望遠鏡時,遭殃的會是他啊。

泰勒凝視前方,再次確認目前情況。王國軍正把兩列車廂解開,橫放在狹道中央,要做成防禦壁。「洛克,王國軍他深淵的知道我們的陷阱在哪裡,還知道要阻礙我們的攻擊?你知道這他深淵的代表什麼?」

「叛徒我們回頭再找,先去把那些傢伙打得哭爹喊娘!」洛克咒罵了一聲,站起來吼道:「紅色火箭!攻擊!」

聽著那聲響徹雲霄的吼叫,望著那巨大昂然身軀豎立在岩石上時,泰勒的憂慮消散了。

「攻擊!」更多人影從岩石間冒了出來,鬥志高昂地齊聲喊道,泰勒的興奮吼聲夾雜其中,接著所有人罩上了銀黑色的頭盔。

 

* 

 

白隼記得接獲國王召見的那一天。他穿過一扇扇戒備森嚴大門,被帶往從未去過的王宮深處,直到步入了統治者大廳。

廳堂內來自上方一束幽暗的光線落在他的臉上。國王等待在裡頭,與環繞高處拱形壁龕中的先王雕像,不僅可以看出血脈一系相承的樣貌,表情也同樣肅穆。國王沒有說話,似乎沉浸在思緒裡,而白隼敬禮之後,便立在原地,敬畏地環顧四周,那時,他明白他正來到了國王私密世界的中心,王國的根源之地。

在一陣打破沉寂的噹啷聲響後,厚重的木門再次被推開,年少的王子走了進來。白隼全身的血液沸騰起來。

王子穿著一件及膝的金線刺繡白衣,那是王族才會穿的傳統華服。隨著王子走近,他發現少年有著一對沒有一絲雜質的天藍色虹膜。在這人們穿著絲綢、庭院養著百鳥、鑲金雕像深宮裡長大的少年,似乎不受俗世汙染,高貴的氣質中散發出純真的氣息。

聆聽國王指定他為王子的守護者,白隼思緒起伏,宛若慌亂的新兵。他對王子行跪禮,感受著那把輕點在肩上的劍。王子念出儀式的台詞,語調中有種寧靜的感覺,和莊嚴的統治者大廳交織出神祕氣氛,白隼不禁猜想王子的儀表之下,究竟是怎樣的人?想著,他心裡卻擔憂起黑石郡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