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14日 星期三

《光影之境》Ch3 往事如影 (2)

【作者】左林 &火箭

很快地,數日過去。
路西斯國一年一度的狂歡節盛大開幕了。
全國上下早在兩個禮拜前就放下一切工作,專心準備過節。田裡來不及收割的麥子,會等到慶典結束之後才通通採收回來等著釀酒;畜牧的農家也會預先囤積這陣子所需的糧草;至於民生用品等,也得盡早在商店歇業前備齊,否則就只能跟鄰居街坊以物易物交換了。
如今一切就緒,無數人群聚集在生之森前的平原,大家都伸長了脖子仰頭看著站在一棵四公尺高樹冠上的日殤主教赫朗二世,她今天穿著醒目艷麗的紅色祭袍,手上戴著為了今天全新訂製的柔軟紅色皮手套,鑲金的邊配上乳白色的月牙石,周邊再圍繞著閃爍流星般的藍鑽,雙手捧著神器「水潤的輝容-阿塔賽克西斯項鍊」,就算站在樹下也看得很清楚。
辛薇拉跟諾莉葉分別站在赫朗二世兩側,各自捧著聖杯與聖鑰。辛薇拉兩眼含笑,諾莉葉則半瞇著眼。看到諾莉葉因為睡眠不足而心情惡劣,底下的人都在偷笑。
樹下則是圍繞著一圈神色凜然、身穿火紅盔甲的騎士,站在赫朗二世正前方的就是姬蓮這輩子最大、也是唯一的天敵:紅騎士團長里昂。
「肅靜!」一見到赫朗二世將水潤的輝容-阿塔賽克西斯項鍊高高舉起後,里昂趕緊大喊。
「以基準女神與路西斯王賦予我的權利,我在此宣布──慶典開始!」

平原四面忽然竄出無數道通天巨焰,把天空照得一片赤紅,自天而降的大片星火,在半空中變幻成了五顏六色的螢光,人群尖叫起來,紛紛伸手去接飄落下來的螢光,有的人將它們捧在手裡,有的人抹在皮膚上,將自己的臉跟手腳畫成一幅七彩的藝術畫。
雷貝斯與俄本夏連袂出席狂歡節,身旁的人卻未對他們多看一眼,這讓他們覺得既放鬆又自在。
其實王后原本千方百計想阻撓俄本夏跟雷貝斯一起出現在公眾場合的,但國王卻從第一眼就認定這名男子是最理想的繼承人,不管王后怎麼冷眼冷語,他都堅持要把雷貝斯帶在身邊,成為他的左右手。
後來還是因為俄本夏與雷貝斯之間特殊的不可分割性,王后索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仍不免整天提心吊膽,深怕這個異國人會給路西斯帶來災厄。
然而,因為雷貝斯的出現,意外使得俄本夏有機會更加貼近父王母后,不禁令她打從心底由衷感激,更堅信雷貝斯是她今生的救贖。
狂歡節開幕這天早上,俄本夏與雷貝斯前來面見國王與王后,請求允許出城。
王后依然無法接受雷貝斯的存在,她閉上眼睛別過頭去,算是表達無聲的抗議。
國王倒是滿臉堆笑,擺擺手:「你們年輕人好好去玩吧。」
儘管對母后的反對感到遺憾,俄本夏心中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感,她反而覺得充滿希望與歡樂,拉著雷貝斯穿梭在人群中。
這一切對雷貝斯而言並不陌生,諾提司也有類似的祭典,慶祝豐收與四時和樂。
諾提司與路西斯,影與光,鏡子的兩面。


「哥,巴索羅謬老師教的東西好無聊。」
一瞬之間,雷貝斯彷彿看到年幼時的弟弟薩佐坐在年代久遠的木頭椅子上,一臉心不甘情不願,用蝸牛般的速度寫著作業,彷彿那些白紙是酷刑用具。
巴索羅謬,諾提司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魔導士,儘管他的權力與財富僅次於國王,卻過著簡樸如修士般的生活,一輩子致力鑽研更高深的魔法。要不是奉命成為兩位王子的老師,他大概會在森林小屋中度過餘生。
因為國王堅持巴索羅謬必須就近為王室服務,並教導雷貝斯成為合格的繼承人,於是巴索羅謬承租了國王城堡裡最簡陋窄小的一個房間,牆壁是用不規則的石塊胡亂砌成;角落用稻草堆和毛毯搭成一張臨時的床,室內大部份家具不是缺了一角就是整個被蟲蛀穿了,就連掛在牆上的袍子上也有不少燒焦的痕跡,因為巴索羅謬經常坐在大釜邊思考和讀書,好幾次不小心將寬大的袍子燒出洞來。
可惜他這份與世隔絕的悠閒在王子們來上課的第一天就被破壞了。整排書櫃倒下來不說,好幾本珍貴的精裝書還被雷貝斯當球扔來扔去、最後不小心掉進滾沸的大釜裡,成了魔藥的一帖新配方。
儘管如此,巴索羅謬也不生氣,因為他很快就發現雷貝斯驚人的天賦。

「是啊,真無聊。」雷貝斯砰地闔上眼前的課本,把羽毛筆往桌上一扔,微粒般的墨水在羽毛筆四周濺了一圈,他一臉神祕地傾身湊到薩佐耳邊說:「走吧,皇兄帶你去玩好玩的。」
薩佐立刻也學著他的樣子,將羽毛筆隨手一扔,眼神發亮,點頭如搗蒜。
「但這幾本礙眼的東西,」雷貝斯漫不經心地翻弄書頁,嘴角揚起一抹微笑:「得先消失才行,你說是嗎,皇弟?」說完,他便把薩佐與自己的作業簿通通扔進火爐裡。
薩佐高舉雙手歡呼。
於是雷貝斯帶著薩佐由皇宮的緊急避難通道溜出去參加大街上的慶典。
今天是基準女神的誕生日,一頂又一頂的巨大帳篷矗立在街角,帳篷上面都掛著一長串醒目、別具特色的東西,讓人一看就明白帳篷裡販售的商品:「一串羽毛、鴿子心、乾縮蘋果、鹿角-占卜師」、「銅錢、飛鏢、輪盤、酒環-酒店」……等,薩佐與雷貝斯熟門熟路地鑽進一個掛著套環、彈弓、彩球與排笛的帳篷,裡面早已擠滿了小孩子,各個都為了玩遊戲得高分換取禮物而拼命。
雷貝斯跟薩佐輕而易舉地就連中十個套環、射破三十顆水球、網撈五十隻蜻蜓,最後獲得店裡最高榮譽──等身高布偶熊一隻,但兄弟倆都比較想要弓箭,反而遺憾自己不該身手太好。
雷貝斯把布偶熊丟給薩佐拿,自己買了一枝棉花糖正準備步出帳篷,突然心頭一驚:「糟了!薩佐,是老師!」
只見兩個街區外、人影空隙中透著身穿灰袍的身影,巴索羅謬正皺著眉頭四下張望,顯然是在找人。
類似這樣的情況已經發生過太多次了,兩兄弟也不著急,縮回帳篷裡,打算等巴索羅謬放棄搜索後再慢慢回家。他們甚至還從縫隙偷看人海中焦急又生氣的巴索羅謬,並以此取樂。
然而……
「我就知道你們在這裡!」一個女孩用力掀開帳篷大步走進來:「每次都被我找到,你們可以有創意一點嗎?」接著她看到薩佐手上的布偶熊,興奮地尖叫一聲,撲了過去:「這是給我的嗎?這是給我的吧!」
薩佐本來就不想拿,正好樂地給小女孩。
雷貝斯卻一把將熊搶回來,不懷好意地看著女孩說:「嘿,等等,伊蒂絲,你得先答應我一個交易,我再考慮把熊給你。」
巴索羅謬的養女伊蒂絲,從小跟兩兄弟一起長大的伊蒂絲,很清楚雷貝斯口中的交易是什麼。
她仰起頭,驕傲地說:「雷貝斯,你沒資格跟我做交易,今天是我先發現你們的,只要我跟伯父說……
雷貝斯露出俊美迷人的微笑:「喔,伊蒂絲,你『當然』不會告訴巴索羅謬老師的。別忘了,『那塊薩佐吃了一半的乳酪蛋糕消失到哪去了呢?』
伊蒂絲漲紅了臉,趕緊偷瞄薩佐一眼,發現他正盯著牆上的弓箭獎品,確認他沒聽到後,恨恨地瞪了雷貝斯一眼:「你這個壞傢伙!」
「啊,跟心愛的人吃同一塊蛋糕的滋味想必非常美妙吧?」
「住口!」伊蒂絲伸手去抓布偶熊的腳:「好,你不說、我也不說,這樣總行了吧?」
「一言為定。希望你遵守諾言,高貴淑女。」
雷貝斯臉上依然是那副迷人的笑,他優雅地鬆開手,讓布偶熊掉在地上,彷彿施捨了一個天大的好處給伊蒂絲。伊蒂絲趕緊將布偶熊從地上撿起來,心疼地把灰塵拍掉。
三人回到巴索羅謬的房間,屋主已經回來了,手裡拿一本書背對三人站在火爐前:「你們的作業寫完了?」
「是,老師。」雷貝斯和薩佐同聲回應。
巴索羅謬看了他們一眼,又望著火爐底的灰燼,眉頭一皺,但仍不動聲色,又問:「拿來,我檢查。」
雷貝斯一聽,慌慌張張往抽屜尋找,沒有;打開書包,沒有;將上課用的卷軸一一翻開,還是沒有。
伊蒂絲在旁邊偷笑。
最後,雷貝斯才苦著一張臉,可憐兮兮地說:「老師,我們的作業簿好像……被偷了,一定是剛才在嘉年華會的時候被偷的,對,沒錯,剛剛有人撞了我一下,薩佐,你也有看到吧?對不對?」薩佐拼命點頭,但眼神有些心虛。雷貝斯往前一站,用自信的笑容繼續:「老師我跟你說,那個人戴著一頂綠色的帽子……
巴索羅謬輕咳了一聲,將手中等身高長的魔杖往火爐中的灰燼一指:「那團東西是什麼?我怎麼覺得越看越眼熟?」接著他唸了一段簡短的咒語,火爐中的灰燼飛舞了起來,在半空中漸漸凝聚成一團物體:「這不是我給你們的作業簿嗎?」
雷貝斯裝傻:「原來在那裡,還以為被偷了。果然嘛,在父王英明的治理下,諾提司怎麼會有小偷呢?」
巴索羅謬一頁一頁攤開兩人的作業簿,搖搖頭,嘆息:「都是空白的。看來是太簡單了你們不想寫。無妨,我還有好多想教給你們的──尤其是你,雷貝斯。」
最後雷貝斯足足完成比之前多三倍的作業量才准上床睡覺,而薩佐早早寫完之後,關心了一下雷貝斯,便被雷貝斯的苦瓜臉趕到一邊。伊蒂絲趁勢拿了一盒玩具,要薩佐陪她玩,於是薩佐和伊蒂絲在一旁打打鬧鬧起來。

巴索羅謬老師……
您一定對我失望透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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