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2月7日 星期五

《千年聖歌》15 訊號 Signal

繪 by 強爺

  
  第一個目的地是北方冰域,惡魔之境與人類領地的交界。

  審判神殿的光芒曾經照耀著這塊凜冽大地,帶來無私與正義。

  如今,光芒褪去,此地只剩幽靈徘徊,一片寂寥。





  小艾,不要哭。

  艾蒂亞在床上翻動了身體。

  媽媽,我們的小艾餓了。男人扭頭高喊。

  把.把。她揮動嬰兒肥短的手。

  媽媽,媽媽,小艾會叫我了!男人驚喜地伸出手,她的五根指頭立即緊緊地抓住靠近她的巨型手指。小艾,再叫一次把把。

  把.把。她發出咯咯笑聲,尾音像是魚吐泡泡的輕啵聲。

  小艾,喔,我可愛的小艾……

  艾蒂亞知道她在作夢,她日日夜夜盼望的夢,夢中的那個男人發光般看不清長相。夢總是這樣,由聲音、光線和感覺所構成,無論她多麼貪心地許願,卻總是看不清楚父親的長相。

  她曾經很害怕,夢裡的溫柔父親不過是她想像出來的一個人物。

  小時候,他們這些被神殿收留,沒有父母親的小孩通常一起玩遊戲。手牽著手圍成一個圓圈,唱著歌,一個人在圓圈中間當鬼,蹲下來將頭埋在膝蓋裡,要猜背後的人是誰。

  那一天,當鬼的小女孩說了一個名字。

  所有的小孩一陣靜默,有人不知所措地揉揉鼻子,然後有一個小男生突然大叫說,沒有這個人。沒有這個人,所有小孩又叫又笑。當鬼的小女孩哭了出來,說有有有,他是她最好的朋友。

  之後,大家逐漸淡忘此事,艾蒂亞也忘了是誰說出了一個陌生的名字,但她卻有一種感覺,一個內心隱約的聲音,以為小女孩說出的人名是艾爾文。

  艾爾文,她父親的名字。在學會自己父親的名字之後,她便常常將艾爾文三個字掛在口上,念了又念,讀了又讀,彷彿希望自己的嘴能把那個名字吹出實體,帶來溫暖的大手。隨著時光推移,那名字終究還是萎縮了。那個圓圈遊戲記憶中的人名,不知何時被替換成了她父親的名字,艾爾文,艾爾文,沒有這個人,小孩殘酷的笑聲繞著她打轉,她的父親變成了想像。

  於是她屢屢向席恩上祭詢問家人的事情,希望父親的存在不是一戳就破的泡泡,那些不真實的往年故事,成為她童年裡珍貴的慰藉。席恩曾是父親的導師,而父親從小就被送入神殿。這就是為什麼跟其他孤兒比起來她對父親的認識較深,因為席恩有太多關於父親的事情可說,從小時候養貓、偷抓魚到亂寫作業被懲罰的事蹟應有盡有。而母親的形象,僅知是一名遠從東方來的黑髮女子,因身染重病來伊絲神殿尋求醫療救助時認識了父親。這很不公平,但也莫可奈何,除了病史能證明她曾存在過以外,其他細節總是被草草帶過的母親,彷彿是床上一個蒼白淺薄的影子。

  「妳出生的時候,艾爾文司祭驚喜得不得了。妳母親本來就很虛弱,虛弱得不像是能夠熬過懷孕這個大關。艾爾文一向對自己的醫術很有自信,但那次卻帶給了他絕望。他一直害怕會失去妳,或妳母親。他每日持之以恆向伊絲神禱告,希望伊絲神能減輕妳母親的痛苦,並深深自責著。」席恩嘆了一口氣說。

  艾蒂亞靜靜地聽著,輕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祈禱般貼著,希望自己也能看到那個回憶。可是為什麼她每次聽席恩上祭講述父親的故事,都如同是在聽著陌生人的故事呢?

  艾蒂亞抽動了一下醒了過來,外頭灰濛濛地,第一道晨鐘就要響了。她揉了揉眼睛,感覺全身依然疲憊不已。夢幾乎都記得清清楚楚,這代表她睡得很淺。她昏沉沉地坐在床上想要等待第一道鐘聲響起時,窗外有盞提燈經過,接著門板傳來輕敲聲。

  「艾蒂亞,妳醒了嗎?」是貝兒的聲音,伴隨雪花輕快的狗吠聲。「今天早上輪到我們負責靈魂引導聖堂的晨間祝禮喔。」

  「貝兒,等我一下。」艾蒂亞慌張地推開棉被,冰窖般的冷空氣讓她不住哆嗦,猶豫了一秒才將腳踏進冷鞋子裡,忍著寒意快速打理好服裝儀容,一打開門,便看到橘紅色頭髮的少女和搖著尾巴歡迎她的雪白大狗,像陽光一樣溫暖。

  「抱歉,我不小心忘了今天要做晨間祝禮,久等了。」

  「沒事的,吃點東西會比較有精神。」貝兒塞了一塊麵包給她。

  輪到諸神祝禮值日的一早,她們必須比其他人更早起床,因此要等上兩個鐘頭才會到早餐時間。這樣的日子裡,貝兒總是會在前一天和司廚要些小點心。兩人默默地享用點心,分享這靜謐清新的晨光。

  她們先繞去藥草花園。憔悴的草枝上結了一片白花花的霜露,僅剩梅花傲然地孤立。貝兒摘下幾朵梅花放入她的提籃。兩人繼續往前走,穿過伊絲神殿的後門進入廳堂。

  艾蒂亞發覺眼眶濕濕的,她每日穿梭的神殿,也曾經是父親每日頌禱的地方。或許是今天早上她在夢裡碰觸到了父親,而現在,在同樣的時刻、在她所站的同樣位置,父親也一定曾為了諸神晨間祝禮在伊絲神像前祈禱,然後恭敬地從環形水道汲取出一壺聖水。此時此刻,她與父親無比接近。女神垂眼望著她,嘴角帶著柔和的笑容,水光中閃爍的燭火猶如女神的淚水,在整座神殿裡晃蕩。

  艾蒂亞雙手合掌,在心裡默念。爸爸,我今天很好,希望你在天堂也是。

  準備好花與聖水,她們便前往今天的目的的──靈魂引導聖堂。

  不同於其他五座聖堂有派駐自原本神殿的司祭,靈魂引導聖堂和審判聖堂一樣,都需要由伊絲儀祭們幫忙維護。倒不是說靈魂引導聖堂和審判聖堂一樣都遭遇過大戰爭大破壞,而是因為唯一的侍神者與神殿,僅存在於夢星之中。

  霧之杖神的祭壇上「隱者」薰香快要熄滅,艾蒂亞連忙換上新的薰香點燃。「隱者」薰香形狀捲長,可以燃燒一整天,製作方式只有司藥一個人知道。據說成分包含了曼陀羅、大麻、薰衣草、鼠尾草,和一種只長在夢星上稱為「睡帽」的神祕藥草,除了司藥以外沒人見過。靈魂引導神殿共鳴者會不時經由夢的通道將睡帽帶給司藥。

  吸到「隱者」最濃郁的初香時,那強烈的鎮定效果,讓艾蒂亞忍不住用袖口掩嘴,打了一個呵欠。迷糊之間,她好像聽到了叮叮咚咚的音樂聲。

  她三天前去治療一個不便下床的男童,病床邊有個音樂盒,外表是方方正正的木頭盒子,一打開音樂盒,便可以看到裡頭的機關,在播放音樂時,音梳會劃過音桶上的微小凸點彈跳。

  艾蒂亞進入房間裡時叮叮咚咚的音樂聲正響著。沒有闔上的音樂盒,上蓋的相框鑲了一張小照片,照片中黑衣的男人坐在椅子上,而白衣的女人站在男人身邊,手搭在男人肩膀上,他們身體緊靠,代表了男人與女人間的親密關係,一個允諾。他們表情認真,恍如時時刻刻都在一起聆聽樂曲。

  「這是你的爸爸媽媽?」艾蒂亞問道,而男童點點頭。

  我也想要擁有這樣的一張照片,能夠記得爸爸媽媽的一張照片,艾蒂亞渴望地想著。

  偶爾她會輕輕念出「爸爸媽媽」,並想像他們在她身邊,伸出手共同環抱住她,但他們總是像一團雲絮,模糊又遙遠……

  艾蒂亞揉揉眼睛。這薰香聞久了,會讓人作夢的。

  這時貝兒正捧起祭壇上的水晶瓶,將裡頭昨日的水依太陽運轉的方向,順時針繞著祭壇灑三圈,邊走邊唸出禱詞;而艾蒂亞則將她裝的聖水慢慢淋上祭壇上的銀杖,那是迷霧之杖神的象徵。這些儀式象徵帶來好運,與清淨的開始。

  「艾蒂亞,妳最近有做什麼夢嗎?」貝兒捧著空瓶,忽然問道。

  艾蒂亞差點脫口而出她做了和爸爸有關的夢,但貝兒也沒有雙親,她總覺得說出來會對不起貝兒,所以她想了想,想起了一個更久之前的夢。

  「幾天前我夢到我和一名金髮少年,以及一名黑髮男子,彼此像是咬著尾巴的蛇,三人轉著圈圈,一直轉著。我特別記得這個夢,因為他們的眼睛都是紫色的。」

  「啊!是預言裡和妳一起帶來光明的共鳴者嗎?妳還夢到了什麼?」貝兒興奮地問,手中的空瓶快速注滿新鮮的聖水。

  「我只記得這個部分,其他都不記得了。不過預言裡帶來光明的共鳴者是兩位,不是三人。或許我夢到的只是一個沒有特別意義的夢。」

  「不一定呀,其中一位該不會是共鳴者奧巴迪亞?會不會是奧巴迪亞來傳達某個神諭給妳?畢竟你們三人是世界上僅見的共鳴者,所以他來告訴妳你們關係很緊密?」

  大概因為她們正在代表夢與預言的神殿裡,貝兒才會追問不捨。

  「可是……人們總說夢中遇到的共鳴者奧巴迪亞,是位灰色長髮的大叔。」

  「對喔,席恩上祭也這麼提過。」貝兒將雕著烏鴉紋路的水晶瓶放回祭壇上。

  「還是不要想太多吧。」

  「但我還是認為妳那個夢一定有著某種意義。夢啊,可是神明行走的世界。」貝兒這時用手指黏起祭壇水晶盤上的許多根頭髮。「這些來尋求夢諭的人,好歹也尊重一下迷霧之杖神,怎麼可以把夢盤弄得髒兮兮的!」

  這時雪花輕快地跑向一旁的提籃,伶俐地叼出一塊白布,在貝兒身邊繞著,搖著尾巴。

  「噢,雪花最聰明了,是不是啊,我的雪花最聰明了?」貝兒半蹲下來,接下雪花叼給她的白布,「等等去外面就給妳點心,妳最喜歡的骨頭餅乾喔。」

  雪花尾巴搖得更厲害了。貝兒開始將祭壇中央那面刻滿文字的巨大水晶盤擦乾淨。

  「真是不可思議。」貝兒不時歪著頭打量著夢盤,要從反光中確認水晶盤面是否乾乾淨淨沒有一個指紋。「共鳴者奧巴迪亞的故事橫跨一千年了,靈魂引導神殿真的都沒有換過共鳴者嗎?」

  艾蒂亞仔細檢查祭壇上還有沒有碎屑垃圾。「其實我小時候聽著共鳴者奧巴迪亞的故事時,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人還是神,因為只有神明才能活這麼久吧。」她想著自己被人們當作近乎神明的存在,奧巴迪亞的處境似乎也不難理解了。

  「我也是啊,我第一次知道侍奉迷霧之杖神的人,在成為共鳴者的瞬間會幻化成一縷虛影,進駐到夢中的神殿。我只覺得……很玄,很抽象,好像他的生命,他的時間全都變成了一場夢。」

  「也或許因為夢裡的時間和現實不一樣,所以他的時間不能用我們的方式計算。一個人在夢星裡織夢千年,想必很寂寞吧。」

  「可是我們睡著的時候,都會去夢裡啊。」貝兒笑道,拿出梅花插在聖水瓶右邊的花瓶裡。「再說,既然奧巴迪亞上祭是夢的共鳴者,夢裡想要什麼,一定都能變出來。搞不好奧巴迪亞上祭覺得像妳這般冒著失去視力的風險,還比較可怕呢。」

  如果思念爸爸媽媽,也能織出來嗎?艾蒂亞將她手邊的幾枝梅花插在另一頭的花瓶裡,一邊比對貝兒負責的花瓶,盡可能呈現出對稱的和諧感。

  艾蒂亞眼角瞥到了一團搖曳的光芒。

  「諸神啊!」艾蒂亞一聲輕呼,貝兒跟著抬頭,一齊望著祭壇上的霧之杖。「蠟燭……自己亮了!」

  「艾蒂亞,妳不會被我一問,一直在想著夢吧。」貝兒淘氣地說。

  當人們來到靈魂引導神殿,會閉上眼睛,在迷離微醺的香氣中默想著一個夢。誠敬地念誦禱詞並鞠躬後,點燃霧之杖中央一個鏤空處的蠟燭,等待神諭降臨。

  此刻殘燭自行點燃,燭光在兩人吃驚的眼中搖晃。她們宛若說壞話突然被當事人抓到般,惶惶地緊握著彼此的手。

  燭火的熱氣啟動了銀手杖的機關,手杖頂端的紫色琉璃石射出了一束光芒,落到了刻滿細小文字的夢盤上,形成一個光點。艾蒂亞和貝兒連忙湊過去看,連雪花都站立起來,將雙腳趴到祭壇邊,想要看清楚上頭的景象。光點停在夢盤的一個字母上。

  六

  光芒停了一秒後,銀手杖內的齒輪繼續轉動,光芒在夢盤上移動。

  天

  紫色的光點彷彿有意識般在夢盤上尋找下一個單詞。

  見

  蠟燭陡然熄滅。

  「六天見?」艾蒂亞從夢盤上移開目光,和貝兒面面相覷。

  「艾蒂亞,我想,妳就要夢到他了!」貝兒恍然大悟般拍了一下手。「奧巴迪亞上祭特地先來打招呼呢。他一定是說六天後見!」

  「真、真的嗎?」艾蒂亞啊了一聲。

  「這很明顯啊。」貝兒笑道。

  「因為那會是我第一次見到我以外的共鳴者……」艾蒂亞定定地凝視霧之杖上頭的紫色琉璃石,認為那寶石或許正連接著另一個世界。她對著霧之杖神像合掌,怯怯地說:「共鳴者奧巴迪亞,我衷心期盼你來到我的夢裡。」



  *



  午後一兩點的時候天光正亮著,照得伊絲神殿一片雪白,穿著藍色袍子的艾蒂亞和貝兒才剛走到靠近伊絲學院的走道時,一個男人的大喊聲傳來。

  「大家快看,傳說中的『共鳴者』來了!」

  艾蒂亞不由自主地縮起身子,行動也變得僵硬。

  「她又要去上課嗎?她幹嘛來上課?」另外一個人刻意大聲回應。「她不是揮揮手就能醫治百病?」

  艾蒂亞認得那兩個人。前兩天醫學院舉辦了一場大體解剖,專門開放給學生和醫師觀摩學習,她把握機會也去參加了。那兩個人是坐在附近的學生,一直在背後指指點點。

  「搞不好她等等要來示範一場──死者復活秀。我聽說她能令死者重生!」

  「一揮手,傷口復原,再一揮手,死人就坐起來嗎?」那個青年學生誇張地擺動手臂。「我迫不及待想見證伊絲神的『共鳴之力』!」

  貝兒大步站到了艾蒂亞與那兩個男學生之間。「你們這些臭傢伙!要對神明與共鳴者大人敬重一點!」雪花跟著發出警告吠叫聲。

  「貝兒,沒關係。」艾蒂亞慌忙拉著要衝出去的紅髮少女。

  在神殿裡,她只要行得正,一舉一動無愧於伊絲神,就不需要煩心太多,可是一走出神殿,她還是會忍不住在意一般人怎麼看待她,尤其有時候去學院上課時,內心裡總覺得自己和其他學生格格不入。

  「艾蒂亞,別理他們,男生喜歡一個女生時,最喜歡捉弄她了。」回過身來的貝兒認真地盯著她。「妳很可愛呀,頭小小、鼻子小小、嘴巴小小,特別直順的黑色頭髮,像精靈一樣的藍綠色的眼珠,混血的樣子多麼漂亮。」

  艾蒂亞臉紅了起來,這時貝兒將艾蒂亞為了隔絕其他人視線,刻意垂下來遮蔽臉頰的頭髮撥到肩後。

  「但我絕不容許有人欺負妳。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對待伊絲神的療者呢?嗯?艾蒂亞?」

  艾蒂亞撲到貝兒的懷抱裡,隱約希望藉由好友的支持,甩開那些纏繞於腦海裡世人質疑的眼神。

  哦!艾蒂亞難得的撒嬌舉動。貝兒壓抑內心竊喜,輕輕拍著眼前的嬌小身軀。

  「艾蒂亞,妳可以讓死人復活了?」

  「貝兒,妳怎麼可以胡亂相信……」艾蒂亞窩在貝兒懷裡,輕輕捏了一下貝兒的手臂。

  「妳不是都在我身邊嗎?」

  「哎呀,我只是覺得有可能嘛!」

  「我會治療的都是妳看過的那些局部傷口。像纏在伊凡老師身上的詛咒,我就還不知道該怎麼消除……」

  救護車的警報聲傳入耳中,她們正站在學院門口,剛好看到一台救護車駕駛揮鞭策馬,來到了馬路對面聖水醫院的大門前猛地停下。一個男人被抬下救護車,放到推車上。

  「艾蒂亞,他是不是沒有在哀號?他好像連呻吟都不會了。」貝兒發出難過的聲音。

  「我們去醫院裡幫忙吧。」艾蒂亞抬起頭,瞇眼眺望患者的情況。除了臉上不少瘀青,男人的腹部整片殷紅,看起來像是被人惡意亂砍過。

  「妳可以嗎?還是要先和席恩上祭報備呢?」

  「他看起來好嚴重,我們回去再過來的話可能會來不及。」艾蒂亞這才想起成為共鳴者後她都是待在神殿治療人們,不知不覺一個月左右沒來醫院了。以前她只是普通儀祭的時候時常和貝兒去醫院幫忙,而剛才她只是習慣性的反應。

  「雪花,妳先待著喔。」貝兒摸摸雪花的頭。

  艾蒂亞與貝兒快步穿越馬路,而雪花則乖巧地待在她們來時的學院草坪上。

  艾蒂亞望向眼前的建築物,原本她以為是席恩上祭認為她的共鳴之力還不足以應付醫院裡複雜的情況,因此讓她先按部就班接受各種目標性的學習。此刻,就在她走到醫院大門口,伸手握住冰冷的金屬門把時,驀然發覺有些不對勁。

  「艾蒂亞,怎麼了?」貝兒關切地問。「不進去嗎?」

  「什麼聲音這麼吵?」她的手似乎可以感覺到門把因為巨大聲音的震波,正在震動著。

  「什麼聲音這麼吵?」貝兒重複她的問句,一副不明白的樣子。「什麼聲音?」

  艾蒂亞屏住氣息,知道答案了。她猛然把門推開。

  好痛……好可怕……

  潮水般的聲音湧來。那不是一般紛紛攘攘的吵雜人聲,傷與痛所形成的驚嚇旋律流入艾蒂亞的耳中,用力撕扯著她的心,淚水不禁從臉頰滑落。

  艾蒂亞緊抱著自己。

  「艾蒂亞,妳沒事吧,要不要先去休息?」貝兒慌張地拉著她的袖子,要帶她去休息區的椅子坐下。

  這時一名身著藍色長袍,領口有著伊絲神殿白紋刺繡的司祭匆忙越過她們,走到那剛被送進來的傷勢嚴重的男人旁邊。

  「是菲力普司祭。」艾蒂亞記得滿天節的慶典時,這位頭髮稀疏的大叔就站在她的旁邊一起唱聖歌。不過現在菲力普的眼睛裡充滿睡眠不足的血絲,疲累的他好像瞬間老了十歲。

  菲力普沒有注意到她們,因為救護人員正急忙對他解釋病患情況。「腹部受刀刃砍傷,兩個傷口。」

  「儀祭們,別傻站在那邊,快過來幫忙量脈搏!」菲力普忽然抬起頭,對她們輕喝一聲,尤其貝兒身上正穿著儀祭衣服,因此很自然地被視為醫院裡的人手。不過他正忙著抬起傷者下顎,檢查呼吸情況,大概只從眼角餘光發現她們,沒有認出她們是誰。

  貝兒心虛地移動腳步,艾蒂亞卻大踏步前進,搶先一步上前。

  「菲力普司祭,我來幫忙。」艾蒂亞害羞地說。

  「妳動作快點……」菲力普因忙碌而暴躁著,但當他再次抬起頭,一望到艾蒂亞的容顏,愣了一下。「諸神在上!共鳴者大人,妳來了!」他因為吃驚,聲音不自覺地變大了。

  不知道是誰接著說:「是她!是伊絲神共鳴者。」不過幾秒鐘,寂靜像會傳染一樣,急診室裡忙碌的腳步都停了下來。

  「是共鳴者大人!」人們竊竊私語起來,同時朝他們聚攏過來,距離近到幾乎要碰到她。艾蒂亞不自覺地退了一步,抽了一口氣。

  「菲力普司祭,我……」艾蒂亞緊張地手心冒汗。

  ──我迫不及待想見證伊絲神的共鳴之力!──

  每個人似乎都在這麼說著,瞪著她,把她從頭掃到腳,注視起她的一舉一動。

  一時之間,艾蒂亞只想要恢復以往平凡無奇的時光,那些日子,雖然沒有光環,可是也沒有這麼多的恐慌。

  「我可不可以不用共鳴之力,用以前的方式幫忙呢?」她一直想著要從人群前逃走,於是脫口而出心底的想法,好似以為這麼做就可以回到過去,得回那份沒有人認識她,更不會把渴望和需求加諸於她的平靜。

  「共鳴者大人,」菲力普司祭看艾蒂亞猶豫不決的樣子:「《伊絲聖典》裡有一句話,『莫因過度謙遜而阻礙神的旨意。』」

  我不是謙虛,艾蒂亞害怕地想著。我還沒有治療過受傷這麼嚴重的人。我會不會像幫助伊凡老師那樣失敗?在眾人面前?然後……

  「兩位!傷患脈搏正在減弱!」貝兒高喊道。

  那男人臉色蒼白、手腳冰冷,且失血過多使生命跡象已經開始不穩定了。

  「艾蒂亞,沒有多少時間了。」菲力普司祭臉色一沉,或許他眼中的艾蒂亞已經不像是個共鳴者了,所以他像以往身為艾蒂亞前輩一樣直呼艾蒂亞的名字。這反而讓艾蒂亞更加不知所措。「把衣服切開,做腹部術前準備!」菲力普扭頭朝貝兒說話,顯然不想花時間規勸艾蒂亞了。菲力普開始緊急處理的流程。

  貝兒連忙處理傷患沾滿血的衣服,而為了穩定血壓,艾蒂亞發現腦中一片空白的自己下意識地跟著替傷患注射生理食鹽水。

  他們用最快的速度把患者推進手術室時,身後傳來失望與嘲弄的聲音,可以聽到有人在說:「騙子。」

  對不起……在手術室裡洗手消毒時,艾蒂亞的心好亂。

  她是共鳴者。她是代表著伊絲神光輝奇蹟的牧者。無論她在什麼地方,無論世人用什麼目光在自己身上梭巡,她必須要能承受,她必須要能辦到!

  「麻醉好了嗎,儀祭?」菲力普問道。

  「完成。」貝兒將乙醚的面罩拿離患者的口鼻。

  「儀祭,手術刀。」菲力普接下貝兒遞來的刀子,立即切開傷患腹部。艾蒂亞恍惚地依照她以往所熟悉的步驟,拿來牽開器擴張手術切口,好幫助菲力普司祭確認出血點位置和臟器是否有受損。貝兒困惑地看了艾蒂亞一眼,迅速將抽血設備推過來,一手搖著幫浦,一手用吸出棒抽著不停湧出的血。

  菲力普拿紗布把切口附近擦乾淨後,突然停止了所有動作,注視著艾蒂亞。「艾蒂亞,病人交給妳。」

  「咦?」艾蒂亞心跳漏了一拍。

  「讚美伊絲神啊。」菲力普刻意地說,袖手旁觀地望著艾蒂亞。

  「快、快給我止血鉗!」艾蒂亞戰戰兢兢地接下貝兒遞來的止血鉗。

  艾蒂亞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固執地繼續一般醫療作法。幸好腹壁的血管比較小,止血是比較容易的。

  「肝臟出血!」菲力普喊道。

  「好嚴重……還能止血嗎?」看著更多鮮血湧出,貝兒拼命搖著抽血設備的幫浦。

  「得割除肝臟出血的部位。」菲力普判斷。

  「嗚……」快發動啊,我的力量!艾蒂亞在心裡吶喊著,但她的心中仍然充滿不明的恐懼疑惑,共鳴之力似乎因此遲遲無法展開。

  如果艾蒂亞再不使出共鳴之力,她是沒有能力進行開刀的。

  普通人的艾蒂亞和貝兒一樣都只是個儀祭,僅有平時從伊絲神殿課程習來的基本護理能力,就算席恩上祭破例讓艾蒂亞提早進入醫學院學習,龐大的醫療知識與訓練,當然無法一朝一夕就能學會。

  菲力普嘆了一口氣,拿起手術刀,「艾蒂亞,整理一下傷口。」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艾蒂亞連忙退回到剛才協助的位置,擦拭傷口流出來的鮮血。

  菲力普一邊觀察,手上的動作不停,臉色越來越凝重。「不好,旁邊的脾臟也破裂了。」

  不像其他器官,脾臟四周缺少保護的組織,還連結著大量的血管,很容易在撞擊腹部的意外時受創。

  「脈搏微弱,心跳每分鐘一百二十下[註1]!」貝兒喊道。「膚色發青。」

  「我們要失去他了。」菲力普將切除的肝臟丟到一旁的器皿中,臉上流下涔涔冷汗。

  艾蒂亞瞪著自己血紅的雙手。

  伊絲神啊,如果妳覺得我不適合承擔這份責任,就請把這份能力轉交給更適合的人吧。

  眼淚在艾蒂亞的眼眶裡打轉,直到眼眶再也蓄不下這麼多的淚水,兩行眼淚緩緩滑下臉頰,落到唇上,嘴裡一片苦鹹。

  伊絲神啊,拜託,請救救他!我願意將共鳴之力讓渡給菲力普司祭,好讓這人得救!

   淚水在她的下巴匯集成淚珠,墜了下來──忽地,淚珠凝滯在半空中。

  視線矇矓的艾蒂亞眨眨眼,一會後才發現光幕已經在她身邊展開。

  時間暫停了。

  艾蒂亞鬆了一口氣。「伊絲神啊,謝謝祢。」她喃喃地說。

  她看著自己的手,和手上拿的鉗子,然後她吸了一口氣,把手上的工具放到一邊。她專注凝視著受重傷的男人,男人體內浮現出許多斷裂的光脈。

  「往前走吧。」艾蒂亞對自己打氣著。

  光絲出現在艾蒂亞的指尖,她舞動手指,宛若縫紉般修復起傷口。

  無論我是否擁有超越凡人的力量,我都將盡我所能到最後一秒。



  一看到柔和的光芒從艾蒂亞手中散發而出,菲力普立刻將手術刀抽出,其他在手術切口裡的器具例如牽開器和血吸入管,在一眨眼的時間突然移動到了一旁,然後所有傷口同時自行合上了。

  「艾蒂亞發威了!」貝兒開心地放下手中的抽血設備,轉而拿起聽筒去量患者的心跳。「心跳緩和了,這個男人一定沒事了!」

  「神蹟……發生了。」菲力普著迷地望著艾蒂亞的雙手,好一會兒才移開視線,拿起白紗布擦拭殘留在男人身體上的血漬,並仔細感受著那平滑完整、毫無傷口的腹部。

  「伊絲神慈悲憐憫。」艾蒂亞心頭洋溢著喜悅。

  當艾蒂亞疲累地閉上那視線模糊不清的雙眼時,忽然聽到了噗通一聲。

  「伊絲神的恩典降臨。」菲力普對艾蒂亞跪了下來。

  貝兒驚訝地摀住嘴巴,眼神在大叔司祭和少女共鳴者之間游移。

  菲力普伸出了手。「我祈禱也能得到您所帶來的聖寵。」

  艾蒂亞眼中紫色微光閃爍,然後她用雙手緊緊握住菲力普的手。

  「願伊絲神拯救你。」艾蒂亞垂著眼說,一滴淚水又從眼角流下。



  他們三人安靜地走向洗手台,清洗著那來自傷者身上的鮮血。貝兒和艾蒂亞洗完手後,菲力普依然繼續凝視著淡紅的血水隨著泡沫流入排水孔。

  「菲力普司祭,我們先告辭了。」艾蒂亞和貝兒小心翼翼地對菲力普一鞠躬,而菲力普點點頭,繼續洗著手,像是上頭依然有什麼東西必須被沖掉。

  菲力普來自於一個貧窮落後的農村,上頭有五個哥哥。他生病的時候,父親對他說,你好多餘,你好浪費錢。後來他的父母親便以傳統上么子應該奉獻給神殿的理由將他送走。像他這樣的孩子在神殿裡很常見,艾蒂亞的父親也是來自類似的家庭。

  原本他沒有什麼目標野心,對世界也沒有興趣,不過當咳嗽被治好,身體不再疼痛,第一次吃飽都是在神殿裡時,他才發現原來吃飽了,身體沒有疾病了,感受到的世界會不再一樣。有一天他和司祭們一起晨起祈禱,望著黎明淺藍色的天空,飄過眼前的蒲公英種子,他下了決心。他要讓人們身體不再疼痛,能夠面帶微笑地欣賞這諸神所創造的美麗世界,一如他所得到的神的愛,他有責任要將之傳遞下去。

  菲力普換下手術服,走出手術室。

  「醫生,可不可以麻煩您跟我來一下?我女兒高燒不退……」一個微胖的婦人攔截住他。「我們在急診室裡面等很久了,醫生,拜託……」

  但他變了。

  就像他的稱呼一樣,人們不再用伊絲司祭稱呼伊絲神的療者。彷彿司祭兩字從嘴裡吐出來會變得尷尬,帶著某種老舊的氛圍。也不過一百年前,只有具有高明醫術的療者,才能被稱為伊絲司祭。能獲得伊絲司祭這個稱呼,也同等於獲得了醫者階級中的最高榮耀;但對現在的人來說,伊絲司祭反倒變成了醫生頭銜上的附加屬性,意思是聖水醫院的醫生還可以替將死的病人行臨終祝福。

  菲力普並不介意人們以何種稱呼來叫他。因為時代變得太快了,快到他只能拼命去適應。他所在的外科領域,是主導目前醫學界進步的龍頭。前所未聞的創新技術不時被發明,像是首例成功的心臟手術,上一季皇家米蘭堡醫院──獲得國家資金挹注的現代化新醫院──的醫生才剛創造的傑出成就。於是工作之餘,菲力普得撥大量時間閱讀期刊論文,或參與進修研討會。

  他忙碌到忘了一切,他的過去、他的痛苦、他的願望,全都被生活吞噬了,就像是佈滿野草的道路,前方是看不見盡頭的空茫,他的初衷就這樣在不斷前進的大計畫下湮沒了,幾近遺忘。之前他曾在伊絲神殿裡看過艾蒂亞施行奇蹟,但他就像是第一次看到燈泡亮了,心裡只有「喔」一聲,毫無感覺。好像過了一個年紀後,許許多多的第一次,就再也不能帶來任何感動。

  能夠救贖他的不再是信仰,而是睡覺。

  回到剛才,他與黑髮少女的接觸。

  在病人的身上,少女的手幾乎要碰到他拿手術刀的手,少女發出光芒時,那光線似乎直接滲入他的心裡,溫暖的光芒融解了他心靈上豎起太久的一道牆。他從不知道自己這麼疲累,像是忍耐了許久後輕呼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快要崩潰。

  他無法克制地跪了下來,連呼喚艾蒂亞的勇氣都消失了。艾蒂亞是凡人的名字,然而少女似乎帶著不屬於塵世的氣息。少女伸出手,眼神飄得遠遠的,失去焦點。

  人們總認為,伊絲司祭/醫生要負責拯救所有人,既然他們愛著伊絲神,他們就必須要無私地奉獻,必須負責把人救活。可是作為一個人類,他也會累,也會失敗,也會憤怒,他會想趁醫生的職務之便去偷拿些止痛藥,因為裡面有些成份能讓心情好一點。

  他也需要被拯救。

  「願神拯救你。」少女按著他的手,聲音在他的心底迴盪。



  「伊絲神指引,女士,快帶妳的女兒到共鳴者面前吧。」菲力普對婦人指著艾蒂亞離去的方向,心情無比放鬆。

  婦人像是察覺到什麼,快步離開了。

  光芒從門縫射出,婦人一推開門,驚訝地瞪著眼前的景象。

  艾蒂亞已經開始了她的奇蹟療程。柔和的光芒從她身上發散而出,好似環繞她的透明煙霧。在無可阻遏的光輝之中,病人紛紛從病床上坐起,驚奇地轉動自己健康的身軀,歡欣鼓舞的聲音在急診室內四處響起。

  「光明聖女……」人們複誦起這個詞。

  「光明聖女啊!」群眾接連不斷地開始跪下。

  「艾蒂亞,預言……要應驗了嗎?」貝兒嚥了一口口水。

  第一次大量施放共鳴之力的艾蒂亞的視野很快就變得模糊,驀然便看不見任何事物。

  「我知道。」當貝兒扶住她的身體時,艾蒂亞左手緊捏著她右手臂上的燒傷,嘴角泛起一抹微笑。「這只是個訊號。」



  「兩名背負火焰烙印的共鳴者,他們驅走闇夜,帶來光明。」



  如果你也知曉預言,來找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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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成人心跳每分鐘超過一百下稱為心跳過速(tachycardia),心臟搏動的節奏比正常還快以達到平時的效果。然而搏動過快時心臟比較像是在顫抖而不是正常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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