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10日 星期一

《光影之境》Ch6 幽暗微光 (2)

【作者】左林 &火箭

古倫坐在鏡台前,左手支著頭,右手輕佻地用食指滾動王冠隨意把玩,他本來想早點睡,但身體似乎還未從典禮上的緊繃恢復過來,一點睡意也沒有,甚至還有些亢奮。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與厄里亞分開、住進王儲的專屬寢室。以後大概都會像這樣孤單一人了吧。
王冠在他的手裡靈巧轉動,倒映在鏡子裡轉成一輪金色光圈,就好像厄里亞坐在他對面跟他一起耍弄王冠。
但如今,誰也不在身邊。
「雷貝斯,你為什麼不在?」古倫腦中閃過雷貝斯的身影,不覺有些氣惱,自言自語道:「沒關係!我通過蝕紅了,就算沒有你我自己一個人也可以!」

恭喜。
牆上的鏡子傳來一個令人安穩的聲音,像是幽靜山谷中的回音。
古倫一聽,全身的血液霎時直衝腦門,忍不住頃身向前抓住鏡緣:「雷——」腦中一聲轟然響,舌頭卻在發出第一個音之後打了結。
自從雷貝斯「荒誕不羈地拋棄這個國家,又被魯莽殺死」後,有關他的一切就像毒蛇猛獸一樣碰不得,尤其在宮裡更是一種禁忌。
古倫,是我。
「是你!」古倫啞著嗓子應道,一顆淚珠悄然滑落。
應該要說『好久不見了,古倫』是嗎?不過,身為諾提司人,時間就是『幾粒沙從沙漏滴下來了』而已,所謂的『好久』其實並沒有字面上那麼沉重。
「才不!我看著沙漏翻轉幾千、幾萬次!我覺得好像過了好幾個千年那樣長的時間、好像自己活了又死去幾萬次。」
古倫,你不是才過三十歲成年禮?怎麼說起話來像三百歲?
古倫不理會雷貝斯的玩笑話,大聲道:「雷,你聽我說,我上了戰場,雖然不能用你的魔法牌,但我還是殺死了骨獸!」
真希望能親眼看著你凱旋歸來的那一刻,想必所有人都替你喝采。
「並不是所有人。」古倫俊俏臉龐上歡欣雀躍的喜色一下褪去,他沉下臉,冷冷地說「雷,你到底去哪裡了?為什麼現在才給我回應?難道……你、你死了?」
古倫,別擔心,我還活著。我穿越了異界來到路西斯。
「穿越?路西斯?是基準女神的宮殿嗎?你被女神帶走了?」
『光之國路西斯』。身為王儲的你很快就會知道的,它不只是一個傳說。
雷貝斯簡單解釋了光影兩國的差異。
古倫聽了,不可置信:「但……你是怎麼穿越異界的?我是說,那些骨獸、還有瘋王法珞、還有……難道他們都不能傷到你?」
雷貝斯下意識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在皮膚下若隱若現的血管裡,流淌著純正諾提司皇族的繼承之力。
我也不明白,但如果『繼承之力』可以切開『異界』門戶去找瘋王法珞,那麼也許同樣可以穿透諾提司與路西斯之間的障壁。
……莫非……
什麼?
「我想,可能是因為異界的通道被雷切開了,所以這些年骨獸的數量增加許多……。」
正說著,古倫看見自己在鏡中的身影逐漸淡去,原本倒映他雙眼的地方,透著一對明亮又熟悉的綠色眼眸。
雷貝斯還是古倫記憶中的樣子,但古倫對雷貝斯而言卻顯得陌生。那少年早已沒有孩子時期的圓潤,使得雷貝斯一度不敢確定那就是古倫。
「雷貝斯!你真的還活著!你沒有騙我!」古倫大叫著跳起來,完全不在乎是否會被門外的守衛聽見。
我還活著,而且過得很好,你不用擔心,古倫。
「對了,雷,關於那套魔法──」古倫急忙起身跑向衣櫥,順勢擦去眼角的淚珠,雷貝斯也假裝沒看見。
古倫蹲在衣櫥邊翻箱倒櫃了一陣,終於找出一本厚厚的魔法字典,掀開封面,露出了一個小巧樸實的木盒,誰也沒想到古倫把寶物藏在極為常見的書裡。
你學了射箭?
趁著古倫在找東西的時候,雷貝斯觀察了一下姪子的房間,發現扔在角落的弓和散落一地的箭矢,心裡倒是有些訥罕,薩佐竟然沒逼迫古倫跟著學劍?
「對,但射得不好。不喜歡的東西是勉強不來的。」
  「什麼東西勉強不來?」冷不防,一個身影闖入古倫的房間,薩佐站在古倫背後,居高臨下俯視自己的兒子。他想到在戰場的時候古倫射偏了兩枝箭,身為一個自小接受最高等英才教育的王子,這是何等嚴重的失誤!當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意外聽到古倫在房裡大喊大笑,自然就走進來看看發生什麼事。
  「您不是應該要先敲門嗎?」古倫趁著起身時迅速把手中的木盒甩回抽屜裡,並在心裡默默祈禱薩佐不會注意到他背部不自然地傾斜,以及那彷彿在遮掩什麼的心虛感。
  死骸骨的!門口的衛兵居然也不吭一聲?
  「我不知道父親進孩子的房間必須徵詢同意。你剛才在做什麼?」薩佐環顧房內,最後眼光冷冷落在鏡子上。
「整理房間。」古倫回答的同時,瞥了一眼鏡子,鏡中倒映著薩佐與古倫父子格格不入的身影。雷貝斯消失了,古倫感到既是鬆了一口氣,卻也覺得失落。
  你曾經把我當你的孩子?古倫很想頂他一句,最後還是忍住了。剛才碰過魔法牌的手依然微微顫抖。死骸骨的!他明明已經成年了,為什麼還會畏懼這男人?
  畏懼?
  對這個絲毫不懂得愛人、將親情視為糞土的人?
  不需要畏懼!
  古倫在心底千百回逼迫自己抬頭迎向薩佐冷峻的目光,語帶嘲諷:「如果您還記得,我剛通過蝕紅,已經是成年人了,希望您能給我相對的尊重。」最後竟然只能擠出像是調皮頑童的半吊子抵抗,他覺得萬分氣餒。
  「如果你真的是成年人了,就應該懂得如何收拾房間,以及——」薩佐的目光停駐在抽屜上,厲聲命令道:「拿出來!」
  古倫雙手顫抖著將木盒拿出來。他不想,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雙手將盒子交出去。
  薩佐從盒中抽出魔法牌,古倫還來不及反應,薩佐手中發出一陣刺目的青色光芒,紙牌瞬間灰飛煙滅,只剩點點星火在兩人之間飄飛。
  「像這樣的垃圾,就應該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薩佐冷硬說道。
  「不!」古倫覺得眼前一黑,差點就要膝蓋癱軟跪倒在地,就連他跟雷貝斯最後的羈絆,薩佐也要狠心毀去。淚水在古倫眼中閃爍,但倔強地拒絕墜落,他甚至直挺著身子,彷彿這樣淚水就會被眼睛吸收回去。
  木盒裡剩下的最後一張牌是白卡,是一個尚未被賦予任何意義的存在。
  古倫很清楚地知道,那是薩佐刻意留下,是對他的憐憫及嘲諷,因為他連心愛的東西都保護不了。他表面上看起來是對薩佐低頭臣服,但他們兩人都心知肚明,古倫只是想隱藏眼中炙烈的怒火,
  薩佐皺緊眉頭,流露出怒意,他不想承認自己的兒子竟然懦弱到會為了幾張牌流淚,更不願意承認他兒子的眼淚是為了別人而流:「身為諾提司的王儲,我不希望再看到你手裡拿垃圾出去丟人現眼。」
說完,薩佐拂袖離去。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後悔留了這張卡片給我。」等門確實關上後,古倫忿恨地說,接著他擦乾眼淚衝回鏡前,小聲地呼喚:「雷貝斯!雷!你還在嗎?」
我在。古倫,你還好嗎?
「我沒事,雷。」
他還是一樣專橫。
「他怎麼可能會變?」古倫把王儲的王冠放到鏡前。「不過沒關係,從今以後無論他怎麼對我,我不會倒下的。身為王位第一順位繼承人,雷,在你回來之前,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守護諾提司,如果有必要我會……」古倫眼中閃過若干怨恨之色,然後又柔和下來:「不過目前,我決定要當母后和歌蓓妲的支柱。」
你變堅強了。
「我必須堅強。」古倫嘴角微揚。
雷貝斯笑了。
歌蓓妲是……?
「她是我妹妹。你一定會喜歡她的,她很漂亮喔!也許你可以告訴她路西斯的故事,她非常喜歡聽故事呢。」說到歌蓓妲,古倫臉上洋溢著哥哥特有的溫暖笑容,但很快就消失了。
「但她……
雷貝斯嘆了一口氣,不需要古倫解釋,他也明白那個可憐的女孩沒有什麼好日子過。
兩人熱烈的交換消息,雷貝斯越聽越難過,他不在的日子裡,諾提司竟然發生了那麼多事,他閉眼陷入沉思。
古倫伸手摸向鏡子裡的雷貝斯,那纖長的睫毛是如此真實,以至於……「啪!」古倫的手指拍上冰冷的鏡面,也將雷貝斯從沉思中喚回。
「雷……我要怎麼才能真真切切的見到你,而不是看著這面鏡子上的虛像。」古倫覺得自己好像又要哭了,明明他已經好幾年不知道該怎麼哭了。
古倫,別難過,一定有辦法的……
「雷,我不難過,我是太高興了。可惡!我並不想哭啊!我應該堅強到不會哭了才對……」他終於任憑眼淚從臉頰滑落、滴到地上,最後滲入地毯中。
  哭泣不代表軟弱。
「冷酷也未必堅強。」古倫的嘴角透出一絲冷笑。
有些人終其一生都必須戴著面具而活,你應該慶幸可以活得像自己。
「戴著面具而活,我辦不到。太沉重了。我真的沒有那麼堅強,所以只能軟弱的做我自己。」古倫握緊雙拳,手心中隱隱滲出汗水。
你錯了,古倫。你已經夠堅強了,可以支持很多人,包括我。
雷貝斯篤定地說。
古倫笑了,雷貝斯說的話如此穩當厚實,令他也不得不相信自己有那樣的能力。
「雷貝斯,你真是一點都沒變。無論是外表,還是說的話。」
因為這張臉、這個年紀,對我有特殊意義,我不想忘記。
雷貝斯苦笑。這張臉是告別無憂童年,成為王的那一天。
「我是說,你跟以前一樣溫柔。」古倫微微一笑。「不只是這樣,我想念你、我懷念有你的時代,你還在的時候,沒有人餓肚子,不管是大街還是小巷,黑夜白天,都能聽到人們的歡笑。」
我盡力了。
雷貝斯的眼神微微撇開。
「可是現在……那該死的薩佐!」古倫握拳。
你不該這樣說自己的父親。我相信他有苦衷。
雷貝斯微微蹙眉。
「他會有什麼苦衷?」古倫不服氣地低吼。「無論他是國王還是父親,我不會因為他的高度,因此盲目到看不見他的缺點。他貪婪、冷酷、自私,這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古倫緊握的拳頭顫抖起來:「還有,你知道嗎?母后她、母后她再也不唱歌了……
緋嗎?
雷貝斯不確定自己是否要表現出意外的樣子,畢竟白髮魔女的行為讓人很難捉摸。尤其在她做了「那樣的決定」之後。最後,他嘆了一口氣。
古倫,有時候我會想,也許薩佐跟我都想走到同一個目的,只是我們選擇開始的道路不同。
「選擇的路不同,怎麼還能走到最後?」
所以我們才無法『一起』走到最後。薩佐喜歡權力、力量,也許他以為只要將全國人民鍛鍊成鋼,就能無所畏懼,世界上就『沒有』弱者、『沒有』需要幫助的人。
古倫的身子一震。他從沒有想過父親會有任何理念。他以為父親總是只想到自己、冷酷無情。
其實薩佐害怕黑暗,小時候夜裡他的床前燈光總是不滅,直至天明。
「什麼?」
所以他才選擇了緋──你的母后,因為緋就是他的光芒。
「不可能!父王、父王從來沒有愛過母后!」他的父王,不會愛人。
古倫,放輕鬆點,或許我們都用太高的標準去衡量薩佐了,他畢竟也只是個……凡人……
雷貝斯原想說「我弟弟」,但不知為什麼他無法順利說出口。
我們就先聊到這裡吧,免得薩……國王又起疑心。
「呵,國王?」古倫諷刺地說:「連『基準之心』都不承認的國王,算什麼國王?」
基準之心……沒有認可他?
雷貝斯猛地一驚,急忙問道。他以為基準之心離開他、回歸心塔之後,會在適當的時機降臨在薩佐身上,畢竟他是那麼渴望得到認可、而且他又出自同樣的血脈。
此時古倫倒顯得有些幸災樂禍:「當然沒有,基準之心怎麼會承認那樣敗德的人?」
那……這麼說來,基準之心沒有找到新的依附者?
「依附者……」古倫喃喃重複雷貝斯的話,忽然,他用一種異樣的眼光打量鏡中人:「或者,基準之心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它原本的主人?」
不可能──
「可是經過這麼多年了它從未曾再出現在世人眼前。」
我們都親眼見到基準之心回歸心塔。
「那是因為它依附的肉體被強制奪走、被『封印』,可是精神上的連結,或者說,力量也許還屬於前任擁有者!」
那麼,我們能從鏡子看到彼此,也是因為基準之心連結著我和諾提司?或者說,基準之心和我導致空間扭曲?……也或許,諾提司與路西斯的存在,就像這面鏡子,互相倒映?
「就像……光和影?」古倫遲疑了一下,他想起雷貝斯是借用了俄本夏的存在,才能在路西斯獲得新生
兩個世界相輔相成。
古倫不自覺興奮地揮舞雙手,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麼,比起用盡力氣打破空間、冒著生命危險穿越異界,應該還有其他能讓雷貝斯自由穿梭兩個世界而不讓薩佐發現的方法。
那麼……
今天獲得的消息太多了,雷貝斯顯得有些疲倦。
「再見了,雷貝斯。」古倫欲言又止,似乎想再說什麼,最後他只是垂下肩膀。
會再見的,古倫。

  賴家祥的稿就到這邊。
  讀到這裡,許弘威若有所思起來。
  「在我接龍下去之前,我想,也該開始考慮收尾了,不然我怕爆走之後就難搞了。後續大綱趁今天有空來討論一下。」許弘威一邊翻了翻前面的故事,開了份新的google doc,打起故事大綱。對於現在才開始整理大綱,他內心覺得有點好笑。
  「第一章,基準女神把世界分成光和影,……第二章雙胞胎王子出場,誕生祝福之力是瞬間移動和複製能力……我們現在寫到第五章,古倫驚訝地發現雷貝斯還沒死,非常吃驚,俄本夏還懷孕了……」許弘威的手停在平板的虛擬鍵盤上。「這次接龍前,我要把結局列入考慮。有什麼需要特別安排的橋段?」
  「我現在沒靈感。」賴家祥打了個呵欠。
  「當初你寫光影時沒考慮過結局?」許弘威有一股揍賴嘉祥的衝動,卻差點揮手把茶打翻。
  「是有希望的結局。」
  「然後?又富奸?」
  「現在累了,中間橋段暫時懶得想。」
  「專業的小說家就算沒靈感也會每天動手寫點東西,召喚靈感是可以培養的。」 
  賴家祥輕鬆一笑。「謬思今晚會來陪我睡覺,我一點也不擔心。」
  許弘威費了好大的勁才忍住巴賴家祥頭的衝動,如果他現在照鏡子,一定會被自己難看得臉色嚇一跳。他正想一鼓作氣把大綱全部打好,以便鋪陳後續發展,哪知對方不配合。「要睡就滾回去睡,我留在這裡慢慢想。」死骸骨的。
  「那帳單也順便留給你了。」留著半杯飲料,賴家祥起身離開。
  「喂!等等!你坑爹啊!這裡飲料很貴耶!」
  許弘威一口氣把剩下的皇家伯爵冰奶茶喝完,這杯可要一百八,再加上一成服務費,就算用門票能折抵了二十五元,也要一七三。一杯這麼貴,就算是父母給的零用錢,這樣拼命喝完還是讓他有些心痛。
  慌亂地將平板丟進背包後,許弘威追上在櫃台結帳的賴家祥,對方那率性又自在的舉動讓他好生羨慕。賴家祥有本事任性,可以隨時離開、停工,因為賴家祥願意動筆的那一刻,豐沛的靈感便源源不絕,上千上萬字的新篇章居然能一氣呵成,更不用提與生俱來般優雅暢快的語感。
  天才啊!許弘威不禁感到些許忌妒,這就是天才才能有的輕鬆姿態,如果他也有同等的才智,今天就不會還在苦苦蹲重考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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